京城里的消渴患者并不少见,光在惠民局苏楹就为三位消渴病患者诊治过,父亲身为太医院院判,见过的病患肯定比她多。此症虽然难以根治,但是特意做成脉案藏起来总是怪怪的。
苏文徽面色隐隐有愁云笼罩:“这位患者的脉案我总觉得古怪,可我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苏楹笑:“你耐烦些慢慢给他诊嘛。”
苏文徽道:“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不归我诊治。只是主治医师恰好不在,他又恰好身子不适,我才逢着机会匆匆为他诊治一次。”
苏楹懂了,患者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高贵,有固定的主治医师。
她正要继续追问患者的身份,苏文徽警觉地将脉案放回去,带着苏楹走到前面来。
他侧过身沉默地看着苏楹,苏楹伸手点了点自己翘起来的嘴角,比口型说:“我知道,秘密。”
苏文徽笑着点头。
次日,苏文徽同往常一样去太医院当值。黄昏时分,刑部的人便蜂拥进来查抄了苏宅。
从此,苏楹再未见过苏文徽。
——“娘子,你怎么了?”春桃见苏楹凝着碗里的酥酪发呆,又见她眼圈泛红,小心翼翼问,“娘子是想家了?”
苏楹在别馆休养的这些天身子恢复了些,腰身虽仍纤细如柳,肌理气色却不再苍白,而是养成了有血色的莹白。
她鬓发乌黑,眉如墨染,眼圈一红,便更加明晰,看得春桃的心跟着揪起来。
苏楹唇角微弯,勉强露出个笑容:“无事,只是觉得今年的桂花没有往年香。”
那晚她用来给父亲做桂花糕的桂花是奶母高妈妈去年收集的,光闻一闻,喉咙就冒出甜丝丝的津唾。
春桃道:“兴许是今年中秋雨水多,弄得桂花没有以前香甜。”
苏楹不置可否,低头吃酥酪。
她不禁想,父亲当真是自缢的吗?
得知父亲自缢,她暗骂过父亲懦弱,恨过父亲绝情。
而今得知要杀她的艾嬷嬷也于牢中自缢,再加上艾嬷嬷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隐隐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长到十五岁,除了在苏宅念医药典籍就是去惠民局习学医术,并未得罪所谓的贵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父亲得罪了贵人,并且两人认识,贵人一度托人照顾她,却不久前忽然改变主意要杀她。
父亲为人一向谦和,对上不媚,对下不骄,苏楹甚至从未见父亲与谁红过脸。
如今唯一值得琢磨的地方就是藏起来的脉案了。
苏楹想,开启暗格的消息隐秘而复杂,应该没有被抄走。
她得找个机会回趟苏宅,看看脉案里究竟写的什么,患有消渴症的、身份高贵的、拥有主治医师的人又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线索。
她慢慢地吃完碗里的酥酪。
还好她没有死。
还好她还活着。
如果父亲的死当真有蹊跷,那么她一定要找出凶手。
毕竟,那人也想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