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道长侧身看着苏楹:“正所谓道法自然,天地与我而为一。顺应自然之理而去发觉宇宙之道才合其教,齐斐却是为了追求‘道’,迫使自己去认识‘道’,无异于追求安静去戳聋自己的耳朵;为了心静,剜去自己的心;为了打坐求定力,将自己关进笼子里。所以我说他与道家无缘,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苏楹张张嘴,又合上。她隐约悟到冲虚道长今夜为何与她谈及齐斐。
冲虚道长看着苏楹蹙眉的表情,点头道:“《道德经》上讲:‘为者败之,执者失之。①’齐斐将该参悟的‘道’变成了目的,所以‘道’拒绝他。老夫见大娘子心情怅然,似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大娘子深夜独自来此,不知可是为了明日的医女选拔?”
苏楹垂眸道:“是。我很紧张。害怕不能通过考试,害怕不能进太医院。”
冲虚道长笑问:“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再不行医了吗?”
苏楹默然。
“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将要见死不救吗?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就要沮丧得去死吗?”
苏楹惊愕抬首,嘴唇发颤:“不……”
冲虚道长慈霭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②’一场考试而已,大娘子已尽人事,何妨轻松一些。”
苏楹低头胡乱抹眼泪,倾诉:“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啊……”
“这话是谁说的?谁对大娘子说考不上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人说,可是……”
“那便是大娘子的臆想了。大娘子勤奋好学,又有一颗仁善之心,就算没有考上,你也不过像平常那样为患者治病罢了;即便考上了,大娘子所做的不也是为患者治病吗?”
苏楹擦泪的手止住,眼睫发颤。
“还是说在大娘子看来,只有宫里的贵人才配当你的病患?”
“不、不,我怎敢如此想。”
“王摩诘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喟叹;陆放翁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乐观。大娘子何必尚未考完便消沉至此。在囹圄的时候,大娘子便算准了能脱罪吗?在教坊司的时候大娘子想过能脱籍吗?在救了乐籍女子被人拖去宫中问罪时,大娘子又是否想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再坏也不过于此,更何况并没有变坏。走一步看一步,急死催的人,与你又有何干?”
苏楹望着自己被泪水濡湿的手掌,是啊,最开始她在囹圄,以为要被斩首,哪里想得到能有后来。
她抹掉眼泪,直身对冲虚道长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有那么沮丧悲观,可能太紧张了。”
冲虚道长:“人之常情。”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折成方胜的符咒:“此为大娘子送老夫衣裳的微薄回礼。已加持过了,惟愿大娘子明日正常发挥,学有所用。”
苏楹双手接过来,慎重地握进掌心:“多谢师父。”
冲虚道长点着头笑:“快回房歇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