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百里之外，不断交手的人影在剑影与空间裂缝里穿梭。
一把长剑虚影往头颅急射而来，女子微微侧脸，黑色的空间裂缝陡然出现将长剑吞没，就这电光石闪之间，沈云溪抓住机会凌空翻身将女子从空中踢了下去。
用尽全力的一脚，连带着空气都被震出一声爆响。
那消瘦的身体接连撞倒数座高山，高耸的山体轰然倒地，大地持续震动，烟沙席卷而起，百万灵兽奔逃而出。
而站在空中的沈云溪并没有就此停手，她冷酷地看着地上生灵鱼贯而出的场景，身后如银河盘踞的剑流瞬间调转剑尖，狂风骤雨般往女子最终的落点处落下。
接连不断地轰击，摧枯拉朽般将所过之处全部摧毁，附近一片绵延的山脉瞬间被轰成一片洼地。
地底深处激流涌出，顺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漫延。
就在这时，沈云溪的身后空间裂开，一道危险的光柱瞬间往她的后心射来。
砰！
沈云溪往空中倒飞出去，直到退出百米外才险险停住。
握在手中的玄铁剑冒起一阵热气。
而地上被光柱落下的地方竟直接融化出了一条极深的沟壑。
而那空间裂缝的深处一只只眼睛挤在一起，正死死盯着沈云溪，而后在那黑暗的空间中缓缓走出一个袅娜的身影，正是此前的女子……不，应该叫它——母皇。
沈云溪盯着远处那张熟悉的脸，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猜测还真的没错。
“……谢芜。”
“或者应该叫你谢芜的分身，才更为准确？”沈云溪凌空站了起来。
谢芜，正是谢堰早已陨落的胞姐。
女子雪肤花貌、螓首蛾眉，五官与谢堰有八分相似，只是对方线条更加柔和秀美，脸色较为苍白平添几分病弱之气。
只见她微微仰头，上首剑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照着那双金色的竖瞳愈发耀眼，平淡的声音很快响起：“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母皇，这是只属于‘我’的身份。”
沈云溪举起剑，漫天的剑影重新流转。
“……是异种，还是齐修平那龟孙子？”
专门用一个已死之人的血肉炼制躯体，其存在本身就别目的，只是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沈云溪一时间还摸不准创造她的人是异种还是清衍道君。
又为什么偏偏是谢芜？
谢易璟的存在能让沈云溪非常肯定，至少在谢易璟出生之前，眼前的女子还是个人族。
对于沈云溪的询问，母皇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她看着天空之中愈发猩红的漩涡。
“她很久之前就与清衍相识，只是她当时也没想到清衍会恨自己弟弟入骨，不过根据记忆……她知道了也或许不在意。”
“我的现世，是在你确认有孕的时候。”母皇勾起嘴角。
沈云溪闻言一脸错愕，罕见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这王八蛋有病吧？！”
沈云溪当真是被这荒谬的世界气笑了。
母皇没有接话，哪怕相处百年，母皇自己也摸不准清衍的想法，会在谢芜陨落之后依旧偷偷保存对方的血肉……他对谢芜是单纯的利用、还是夹杂着些许的真情，谁都不得而知。
至于那孩子……
一开始或许是始于清衍的嫉妒、不甘落于人后愤懑，后面发生的一切却都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异种入侵，谢堰与沈云溪双双陨落，独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狸猫换太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
而且因为当初春骅谷的事情，他们早已与异种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后来，得知被清衍扔到地渊的孩子没有死，异种也对这两个孩子做了安排。
谢堰以身合道，他的血脉后代就与此方天地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情况下，神明的力量降临在这些后代身体中的限制也会小很多。
这一切都像是命运注定一般，巧合得令人心惊。
而当时它们最初的计划，就是利用百里的血脉联系，摧毁沈云溪化成的“门”重新打开通道；而那孩子则是成为容器，接受神明投注下来的力量，最终成就万万人之上。
只是后来一切都乱了套。
谁也没想到，沈云溪居然会从地底苏醒现世，直接打乱了异种的全部计划，异种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血祭这种声势浩大的冒险方式。
在这期间，若说清衍在乎那孩子吧，原初的计划他同意了；若说清衍不在乎那孩子，却在这如今最重要的关头叫醒了他。
当然，清衍是什么想法，母皇自己本人也不在意。
毕竟她不是谢芜，哪怕她拥有本体的记忆。
“成为异种是我的选择。”像是害怕沈云溪没有听清一样，母皇居然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苍白的脸庞罕见地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些轻松得意的意味。
“不过由此可见，我的选择极为正确。”
百里之外，成群的异种和人族修士在厮杀，天空之上的漩涡愈发不祥。
这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征兆。
“当年谢芜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她仰头深嗅着弥漫在这天地之间的血腥之气。
挣脱四周加诸于她身上的名为谢芜的枷锁，母皇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轻松。
“谢芜可没有你能耐。”
“毕竟我不是她。”
……
两人对视片刻，双方身上杀意愈发浓烈。
很快，两人瞬间化为残影鏖战在一起，狂暴的力量自交手的那一刹向外震荡而出，席卷方圆数十里。
“砰！”
多种法术从密密麻麻的阵法中激射而出，地下石室轰然倒塌，百里与谢易璟二人被轰击双双倒飞出去，最终滚落在残垣断壁上。
百里捂住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绣着祥云纹样的丝履碾过滚落下来的碎屑，盛家老祖浑身被白色丝线组成的阵法包围，背着手一步一步往二人方向靠近。
悬在他们头顶上正有数重阵法在悠悠转动着。
盛家老祖早年便已经达到了度厄期初期，双方境界相差太多，二人并不是它的对手，更别说被上空转动的阵法处处掣肘，他们连靠近对方都做不到。
所幸这盛家老祖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下狠手，不然两人决计无法坚持到现在。
百里擦干嘴角的血渍，用剑撑着站了起来，盯着越来越近的老人脑海中迅速思考对策。
“它对我有所顾忌，我去牵制住它。”
谢易璟同样站了起来，握着自己的本命长剑上前一步低声道。
一旁的百里闻言没有询问原因，而是微微点头，侧过身将重点放在了上面流转的阵法上。
在强大的阵法都会有阵眼，百里虽然对阵法一途不甚精通，但是经过与无妄那么多时日的相处，耳濡目染他自己也对阵法的基本构筑有一些了解。
像盛家老祖这种临时构筑的阵法，没有基石的维持，哪怕本身再强大的阵法，其阵眼必定会相较脆弱。
只要破坏了阵眼，那么这处处掣肘他们的阵法也派不上用场了。
此时二人早已顾不上以前的恩恩怨怨，和以往结伴而行一样默契配合起来。
二人明确好目标，瞬间便动了。
诚如谢易璟所言。
盛家老祖对谢易璟确实有所顾忌，见只有谢易璟一个人不要命地冲上来，整个人的脸都黑了，一时间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而另一边的百里全身却覆盖了一具黑色的铠甲，迎着毫不留情轰击而下的术法，往重重叠叠阵法中心冲了上去。
“竖子尔敢！”
盛家老祖在闪避之际，余光见到百里冲向阵法，顿时怒了，横竖如今百里也没有什么用了，盛家老祖干脆用了十成的力量。
只见浑身气息一震，混杂着阴邪污秽之气的灵力顿时将缠斗的谢易璟震飞出去。
眼见远处的百里已经接近了阵法的中心，再追上去已经赶不上了，盛家老祖干脆放弃了一直坚持的人形。
只见它耷拉下来的嘴角顿时咧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那嘴角越撑越大，竟是凭空从它变形的口中喷出一道带着晦暗之气的黑光，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往百里冲了过去。
度厄期的修士全力一击，岂是一个小小的封天命修士能抵挡的？
迎着直冲面门而来的黑光，饶是百里隔着神秘的铠甲，浑身的寒毛都战栗起来。
不好，要躲！
已经将剑插在阵眼上的百里也不顾不得抽出长剑，而是往前扑去想要躲开这及其危险的一击，
然而迅猛的黑光似乎早已锁定百里的身体，饶是百里脱离了原来的轨道，那黑光在最后关头竟愣是转了个方向，直冲百里后心处而且。
电光火石之间，赶到的谢易璟猛地推开了百里。
“噗！”
谢易璟站定缓慢低头，嘴角缓缓流下一抹鲜血。
还没站稳的百里见状整个瞳孔都紧缩起来。
只见谢易璟整个胸膛都被黑光洞穿，透过模糊的血肉还能看到盛家老祖那慌乱的神情。
一口气息被很轻很轻地吐出，谢易璟的视线从错愕的百里身上缓慢移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抹绿色的倩影上。
“欠你的……现在算还……给你。”
谢易璟再也无力支撑，腿一软顿时跪了下去，最后时刻口中胸膛持续流出鲜血的他，艰难地抬起手伸向倒在不远处的盛清澜的尸体，整个人的眼睛已经黯淡了下来。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艰难开口：“若能活下去，把我和她……”
话没说完，就被扑上来的百里扶住。
“别说话！”
百里急忙在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那道黑光的原因，在外界被称为能肉白骨的天阶灵丹此时也失去了作用。
一股晦涩之气正从他洞开的胸膛处向其他地方侵蚀。
谢易璟的脸色也逐渐灰败下去。
“没事的，坚持住！”
感受到手臂靠着的友人身体越来越重，百里见状喉咙有些哽咽，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只剩下盛家老祖那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友人逐渐消失的呼吸，百里只觉得浑身冰凉。
心头滔天的怒火，让丹田处那黑中带着橙金色的源种都不禁震颤了起来。
瞬间，源种涌出一股带着凤凰气息的黑色灵力瞬间游遍他的四肢百骸，像是一个傲慢的帝王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寻找引起宿主反常的原因。
“这气息……对，凤凰之火！”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百里反而是眼睛一亮，像是看到救星一样，他将谢易璟放倒在地上，顾不得还在一旁陷入混乱的盛家老祖，双手放在几乎没有起伏充满污秽之气的胸膛上，开始调动体内源种的力量。
然而，那源种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发现百里的意图竟然又嫌弃地缩了回去。
试了数次没有结果，百里眼睛强行用自己的神识将丹田处的整颗源种笼罩了起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地像是要将自己的整颗源种里的力量强行抽出来。
见到百里的动作，陷入崩溃的盛家老祖这时也反应过来，毁坏了神明的所需的躯壳，让它陷入巨大的忏悔与惶恐之中，它放下手有些崩坏似地歪头喃喃：“对！还没死还有机会！”
“只要将他及时送到祭坛，就还有机会！”盛家老祖瞪着一双已经变成竖瞳的邪异眼睛，疾步向百里二人靠近。
“把他给我！”盛家老祖嘶鸣着就要向前抢夺。
此时友人的危在旦夕加上与体内源种的不配合，让百里陷入了极致的愤怒中，他瞪着猩红的双眼倏地扭头，“给我滚！”
“要么给我出来，要么我们同归于尽！”与此同时，百里的神识对着源种不管不顾地威胁着。
庞大的力量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覆盖在身体上的铠甲竟然化作了熊熊燃烧的黑中带着橙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整个人像是浴火重生的黑色凤凰。
凤凰神火向来是异种最惧怕之物，哪怕只有一息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足够让陷入疯狂的异种回过神来。
盛家老祖还残留着一丝癫狂，更多的却变成了忌惮。
“这是……凤凰神火？！”
虽然这凤凰神火中掺杂着另一股斑驳的力量，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凤凰的气息。
在火焰中心，百里正低着头固执地试图用身上的神火灌注到躺着的谢易璟身上。
感觉到宿主的决心，丹田内的源种终于不情不愿的吐出一股粘稠的灵力，顺着经脉从百里掌心处涌出，嫌恶地灌注到有着讨厌气息的胸膛上。
随着火焰的升腾，谢易璟被洞穿的胸膛处的邪气被煅烧，伤口逐渐愈合，几乎没了呼吸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
但此刻有了源种的配合，这股火焰不减反增，不管不顾直接向涌出，火柱直冲云霄。
盛家老祖还没来得及退出范围，便被升腾的火柱所笼罩。
“啊！”
哪怕盛家老祖的修为比百里高处一大截，但凤凰神火的净化之力对它几乎是致命的，一时不察陷入火海之中让它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
在更深的祭坛处，大祭司狼狈地倒在地上，此时它的一双眼睛皆已经被毁，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流了下来。
经过战斗，祭坛四周也被毁得不成样子，原本跪着的修士尸体如今很大一部分被波及，成为了一滩肉泥。
无妄来的第一时刻就是率先破坏了祭坛，血祭仪式也随之停止。
此时无妄上半身的外袍已经褪去，紧实的肌肉上全是横七竖八的伤口，由于来不及处理还汩汩留着鲜血。他站在大祭司面前，抬手就要送上最后一击。
蓦地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震动，相处那么久无妄自然能认得出来这是属于百里的力量，这股力量极具有穿透力以及压迫性，比以前百里露出的实力要强悍上几分。
显然对方那边陷入了苦战。
就在这时，受到百里力量的牵引，储物法器中那颗安静的凤凰蛋蓦地动了动，随着脉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竟隐隐有了破壳之象。
察觉到凤凰蛋的异常，无妄微微顿住。
“还真是……时也命也。”
福兮祸所依，在这种紧要关头出现异变，这在无妄看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倒在地上的大祭司蓦地低低笑了几声，“为族群牺牲是我的荣耀，只可惜，最后见不到吾神降临的神迹……”
说完，趁着这个空隙它直直将手插进它的胸膛，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一下下收缩喷张的心脏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大祭司抬起手，如同献祭一般举起手中的心脏。
就在此时那座岿然不动的石像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扭动庞大的身躯面向大祭司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大祭司整个人化为一阵血雾，连同那颗心脏都被吸进石像的腹中。
待最后一滴血雾被吞噬殆尽，石像不动了。
倏地，整个石像从内部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很快一柱巨大的血色能量自石像本身迸发而出，强势地冲出整个地下山脉，直冲云霄的漩涡之中。
天空中的漩涡越转越快，猩红的电弧在密集的云层中跳动，周围开始响起了低沉的雷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这方天地掙扎到最后的哀鸣。
大祭司竟然献祭了自身，补全了血祭的最后一步。
正在鏖战的沈云溪见到天空中的异状暗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呼吸一滞。
“咚！”
“咚！”
“咚！”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阵的猛烈地冲击，附于这具躯壳之内的魂魄竟无端溃散了几分。
不好，是界外的异种开始在冲击身处地渊的本体！
沈云溪咬牙，而一旁的母皇抓住这个机会举起手，身后的空间裂缝中又射出一股威力及其猛烈的光柱，正正击中了沈云溪的身体，直接将她轰了下去。
原本就一片狼藉的大地，瞬间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而天空之上，那血色的漩涡已经停止了转动。
在漩涡深处，缓缓出现了极其黝黑的洞口，一只覆盖着青紫色鳞片的巨手自天上的洞口处伸出，缓缓抓住洞口的边缘往外掰扯。
一股极其难以描述的威压自天上压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了？”
巨大的阴影自天上盖下，笼罩了整片战场。在场的人族的修士见此情形不仅一阵慌乱，而一旁的异种却恰恰相反，不无欢呼雀跃起来。
“血祭……成功了……”
正与异种交手的谢商抬头，看向天空那越来越大的黑暗洞口，满是血污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绝望之色。
很快，她朝周围的同伴怒吼：“别停手！哪怕是死也得把这些玩意儿给我带下去！”
随后她拿出玉简：“无妄！”
谢商喘了两声粗气，最后咬牙大喊，“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