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舆论风暴从狂潮归于平静。曜寰的股价在震荡后稳住了走势,董事会的质疑声在郑兆谦的强硬表态下渐渐消散,星网上的热搜被新的热点取代,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评论和猜测,像退潮的海水,在沙滩上留下浅淡痕迹后便悄然隐去。
清晨,承影S-1驶出雾港星主城区,搭乘专属星舰穿越星际航道,朝着帝都疾驰而去。陈砚雯坐在星舰书房的客座上,手中捧着一杯热可可,望着窗外的星域在视野里飞速后退。帝都所在的奥玛索高星系,与雾港星相距三个小时航程。她已许久不曾回去——上一次踏入镇国公府,还是去年年节的时候。
“紧张?”
郑兆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而平稳。
陈砚雯转过头看向他。郑兆谦今日身着一套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口别着那枚银色荆棘星环徽章,头发梳得比平日更为整齐。他的神情依旧冷淡,陈砚雯却留意到,他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紧张?”
他沉默了一秒。
“有一点。”
陈砚雯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郑兆谦承认自己紧张。
“你面对跨星系矿业联盟的裴衍之时不紧张,面对董事会一众老臣时不紧张,面对几百家媒体的镜头时也不紧张——如今去见一位一百多岁的老爷子,反倒紧张了?”
郑兆谦看了她一眼。
“裴衍之不会用‘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孙女’这种问题开场。”
陈砚雯愣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我祖父不会这么问的。”
“那他会怎么问?”
陈砚雯思索片刻。
“他大概会先看看你站得直不直。”
郑兆谦沉默一秒,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陈砚雯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告诉郑兆谦,祖父确实格外看重一个人的站姿——在帝国军方服役了一辈子的人,对挺直脊梁的看重,胜过一切。
三个小时后,承影S-1驶入了帝都京郊的权贵区。
这里的天空比雾港星更为澄澈,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气息,混合着松木与泥土的味道。道路两侧是从古老地球移植来的高大梧桐树,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
陈砚雯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有些恍惚。这些梧桐树她从小看到大,每一棵的位置都深深刻在记忆里:哪棵树下她摔过跤,哪棵树上她曾试图爬上去摘果子,哪棵树下的长椅她曾坐着看了一下午的书——那些记忆如同封存已久的老照片,在这一刻被悄然翻开。
“前面右转。”
承影S-1打了转向灯,驶入一条更窄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扇深灰色星纹铁门,门楣上没有挂牌,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柱上雕刻着一枚古朴的徽章——那是镇国公府的族徽,一颗被星环环绕的星辰。
铁门缓缓开启,承影S-1驶入私人车场。车场不大,停着几辆低调的悬浮车,没有一辆是张扬跳脱的颜色。
司机熄灭引擎,庄峪已经提前下车等候在车外,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到了。”
陈砚雯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那座老宅——灰色星纹石外墙,深色星瓦屋顶,门廊处挂着两盏古地球风格的石灯。整座建筑的规制虽比皇室宫苑稍低,在帝都权贵区里,仍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砚雯。”
陈砚雯转过头。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节。”
“待了多久?”
“两天。”
“这次呢?”
“看你表现。”
陈砚雯嘴角上扬,“表现好就多待一天,表现不好就吃完晚饭立刻走。”
郑兆谦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我争取表现好。”
陈砚雯笑着推开车门,走下车。郑兆谦站在她身边,司机与庄峪等人一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一罐来自星崖高原的银针茶,一瓶曜寰旗下生物科技公司研发的健康补剂,一套古地球复刻版的军事史书籍,还有几箱精致的木盒,陈砚雯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每一件都是他提前数月就开始筹备的,每一件都经过了反复斟酌与考量。
陈砚雯望着那些礼物,忽然感到眼眶微微发热。这个男人,曾在商场上签下百亿星币的合约,习惯了在董事会上直面最挑剔的股东,在媒体前应对最刁钻的提问。此刻,他却像个初次登门的普通年轻人,提着礼物站在镇国公府的门廊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走吧。”
郑兆谦点了点头,跟着她踏上台阶之上,正厅的门全然敞开。
陈砚雯踏入正厅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屋中陈设的古雅家具,也不是壁上悬挂的巨幅星图,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人。
陈盛,镇国公,乃帝国军方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亦是她的祖父。
他现年一百一十六岁,放在星际时代不过刚过中年。头发已似落雪般银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脸上布满深浅错落的岁月刻痕,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恍若是经星尘亿万年打磨而成——依旧锐利如鹰隼。
祖父身着深灰色中式长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他端坐于太师椅上,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宛若一柄收于剑鞘之中的古剑。
陈砚雯上前,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祖父,我回来了。”
陈盛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目光深处藏着唯有家人才能读懂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