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营帐后面有座山,山中有一条路,是往来定州的必要通道,如今沧澜河战事正紧,路上除了偶尔运送粮草物资的队伍,几乎看不到人影踪迹。
沿着这条路不远,转向东南方向的树林,再走个几里路,有一个水质清澈的小塘,大小虽然不及平乐村北山中水潭的一半,可对于难有机会沐浴的军营来说,已经是难得。
阮灵溪偷偷溜出军营,在这塘里,将连日积聚在身上的粘腻彻底洗干净,直到日头落到山顶,夕阳斜洒,将水面镀上了一层金光,周围的繁花草木,全都笼上了一层暖黄的柔光,她才恋恋不舍地从塘中出来,将衣裳一件件穿在身上。
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她从盆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着,忽然察觉身后有脚步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擦着头发,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
脖颈上多了一抹森凉的锋利触感后,陌生又年轻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你是谁?”
阮灵溪不慌不忙应答:“附近村民。”
那人慢慢走到她面前,剑始终抵在她脖子上,待看到她的脸时,那人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怔然过后的讶异之色。
“这里是军营重地,你一个女子孤身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人?”说话间,一双细长的吊梢眼黏在她身上四处打量,似乎要从她身上探究出些什么。
阮灵溪的视线落在了那双握着剑柄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筋络明显,色泽同他的肤色无异,虽然是麦色却更偏向于白,像是常年习武的人,又不见风吹日晒。
身上的衣着既不是军营中的兵服,也不是村民的粗布短衣装扮,而是料子上乘的贵胄长袍。
阮灵溪暗自思忖:这人如果是城里的世家公子,眼下沧澜河一带战火纷飞,这些公子哥早就躲得远远的,谁还会往这随时会丢命的地方乱跑,如果说是朝廷派遣的官员,又为何放着大路不走,反而钻进这偏僻的野林里。
难道是北朔派来打探军情的探子?
阮灵溪心生谨慎,面上仍装作农家女子的柔弱模样,“我是附近村子的,仗打过来后家没了,一家人都躲在山里,”她抬手随便指了个方向,“就在那,我是偶然发现这里的,就过来玩玩。”
一番解释后,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这里是军营重地,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许被她的纯良无害所迷惑,也许对她随口乱编的话信服,那人竟然收起了剑。
“我当然是来瞧瞧大周的军营情况的。”
阮灵溪心生警惕,果然是敌方的探子,只是这人胆子不小,竟然敢直言不讳。
她继续拿着帕子擦拭发丝上的水,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人收剑入鞘,从体态动作来判断他的身手。
这关乎到待会儿她是否能将他生擒。
那人显然没意识到身边的危险,将剑收在腰间后,还不忘好奇地冲着四周打量。
他这动作忽然提醒了阮灵溪,她心里一沉,不知道刚才沐浴的场景是不是都被他看了去。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阮灵溪问。
“你啊。”那人轻飘飘道。
阮灵溪的脑子顿时嗡嗡地响着。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身体里忽地涌起一股难耐的冲动,原本还想着把他抓回军营仔细审问,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她势要将此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下流坯子。”阮灵溪眉目一敛,怒斥道。
那人闻声,惊讶地转过头,可还没看清阮灵溪的神色,一方帕子登时扑在脸上遮挡了视线。
他刚抓下帕子,石头一般的硬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身上。
弱女子一点也不弱,拳头力道比男子的还要强悍。
那人痛的连连叫嚷,却不想着赶紧拔剑,只想着抱头乱窜。
阮灵溪势要他死,怎么会容许他跑远,从容追上后,一把扯过他衣襟,抬手“啪啪”两个耳光过后,又一记猛拳打在他的左脸上。
那人的身形晃荡了两下,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阮灵溪朝他身上便是一脚,那人顺着斜坡向下滚了一段距离,最后卡在一个碗口粗的树根旁,不动了。
阮灵溪重重吐出一口长气,心里颇为畅快,她拍了拍掌心上的浮尘,冷哼一声,走到那人跟前,蹲下身,对着他的脸连拍了几下,都不见回应。
她轻触了下鼻息,竟然已经气绝。
这几下就死了?
脑子再次瓮了一会儿后,阮灵溪跌坐在地上,刚才对他恨之入骨的怒意,在得知他死了的那一刻,全全化成悔之晚矣的悲悯。
“你……你真的死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头一次见一个男人死的这样仓促潦草。
林风瑟瑟,除了飞鸟时而发出几声悲鸣,四下里静悄悄的,再没有任何回应。
她对着那人盯了半晌,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那把剑上。
刚才在他收剑的时候,她便看出那把剑与众不同,上面雕刻的花纹,虽然不如赵文奂的那把精美,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像是名门望族代代传承的宝贝,可剑看起来又很新,似乎是珍藏了许多年,很少被使用过。
想到北朔入侵大周,一路烧杀抢掠,从城里的某个世家抢来了这把剑,也尚未可知。
她从他腰间取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