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蹲在池边喂鱼,一把鱼食撒出去大半,眼神压根没落在水里红鲤身上,满脑子都惦记着二哥气消了没。手里粮饵见了底,他拍了拍掌心碎渣,决定要去给二哥道歉。
他拎着杏酪站在书房门外,抬手要叩门,临了又缩回去,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叩了两下门板。
“二哥,”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我……我端了好吃的……你快开门呀。”
里面没声音。
张懋修等了半晌,站得有点累了干脆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碗里杏仁甜香一阵阵飘过来,他喉头滚了滚,小声嘀咕:就抿一口,试试冷热总没事。说着端起瓷碗,咕咚灌下去大半。杏仁浆混着糯米浓浆的味道,很是微甜清口。
他点头:“嗯,不烫,正好。” 又把碗原样——但其实已经少了一大截——放回地上。
这时,门开了。
张嗣修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弟弟沾了一点糯霜的嘴角,然后看向地上那只明显空了一圈的瓷碗。
张懋修尴尬地想擦嘴,结果袖子在嘴角抹了更大一片。他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啊……二哥,这杏仁我帮你试了一下烫不烫,温度正好……嘿嘿。”
张嗣修走过去,弯腰端起那口碗,走回房间。他背对着门口坐下,拿起勺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张懋修只看到哥哥肩臂动作的轮廓,和传来的一两声瓷勺轻碰碗沿的清脆响声。
张懋修脑袋凑到书案边,又快贴到哥哥的脸上了,他胳膊肘支在桌上,得意道:“二哥,好喝不?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糖!”
张嗣修搁了碗,袖中摸出方素帕,慢悠悠擦净唇角,抬脚便往外走。
“哎!二哥你别走啊!”张懋修赶紧粘在后面,“你还没说好不好喝呢!”
“对了二哥,爹今天脸色一直不好,你看见没?”张懋修小跑两步,与他并行。
“嗯。”
“那……那我们咋办啊,要不要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张嗣修终于停下,扫了他一眼:“你,”他开口,“今天尽量,别出现在爹面前。”
张懋修瞪大眼睛:“凭什么啊!我这么可爱!”
张嗣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确定?”
张懋修肩膀耸下去,方才的底气一下子全没了。
他抬起脚,朝空气踢了一下,小声嘀咕:“……不出现就不出现嘛。”
张嗣修继续往前走。张懋修在原地蔫了几秒,忽然抬脚,小跑着追了上去。但他没有并肩,而是落后了三步的距离。
乾清宫日讲结束之后,张居正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告退。
朱翊钧想开口叫住他,又把嘴巴闭上了,摆了摆手:“无事,先生回去吧。”
张居正低头行礼退下了,他今天的脚步很慢,比往日迟缓太多。
她低下头看《帝鉴图说》,根本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站起来。
“皇上要去哪儿?”
“内阁。”
冯保应了一声,跟在身后随行。
内阁的值房门虚掩着,朱翊钧没有让人提前通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张居正在翻开朝堂官员弹劾他的折子,神色淡漠冷清,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砚台。
他抬头看到朱翊钧,微微一怔,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先生坐着就好,不用起身。”
她轻声制止,兀自走到一旁的椅子落座。张居正身子半坐在椅边,还是那样的沉稳威严。
朱翊钧就这样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窗外老槐被风扫得沙沙响,朱翊钧偷瞄过去,张居正始终垂着脑袋,不肯与她对视。
她瞧见张先生模样就看出来他心情烦躁,而且跟罗澄上辈子熬夜加班压根不是一回事。
朱翊钧轻轻咳嗽一声:“咳,张先生近日夜里睡得安稳么?”
“不甚安稳,臣已习以为常。”
朱翊钧目光看向他眼底的青黑,露出几分心疼。她托着下巴思索一番,说:“牛乳温润养人,可助安寝。朕往后每日按时送往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