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从裂隙里钻出来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深渊底部待了太久,久到忘了光是有重量的。那重量落在肩膀上、眼皮上、后颈上,让他有种重新长出皮肤的感觉。
他蹲在裂口边缘,喘着气。沈予宁在他左边,沈予声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蹲着,像三棵被风刮歪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地方。沈若棠第一个走过来。她跪下来,伸手捧住沈予安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用力蹭了一下。她的手上沾了泥,他的脸上也沾了泥,泥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抖。
沈予安把手掌摊开。那枚印记还在,嫩芽的颜色比在洞穴里淡了一些,但还在,像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丝新绿。沈若棠低头看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掌心里。铃兰的信息素从她腺体里涌出来,老的,柔的,碰到那枚印记时微微颤了一下。印记的颜色深了一点。
“他等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他终于等到了。”
沈予安把另一只手放在母亲后脑勺上。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和宋辞一样安静。
姜万山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走过来。他的松木信息素在风里飘散,被吹得七零八落。他攥着那枚刻着“若棠”的戒指,指节泛白。
“怀尘叔父没有上来。”沈予声忽然开口。
沈若棠抬起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裂隙里空无一人。沈怀尘没有跟上。“他在下面。”沈予声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要在下面等一阵子。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那颗种子的根还没扎稳。”沈予声转过来,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要替它看一段日子。”
沈若棠闭上眼睛。她蹲在深渊边缘,左手按着沈予安掌心里的印记,右手握着姜万山放在她肩上的手指。风从裂口深处涌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好。”她说,“让他等。”
沈予安站起来。他走到宋辞面前,低头看着她。深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那几缕乱发按了一下。
“手给我。”她说。
他伸出手。她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枚印记在她眼前安静地躺着,像个睡着的小东西。她低头,嘴唇贴在那枚印记上。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有温热的泉水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淌进胸口。
“它在我这儿的时候,不是这么暖的。”他低声说。
“它认得我。”她抬眼看他,“因为你的信息素里有我。我的信息素里有你。”
他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冷铁和铃兰在风中缠绕,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湖。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嘴角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的呼吸乱了半拍。但他没有深入,只是贴着,让她的温热慢慢渗进自己的唇纹里。
“予安。”
“嗯。”
“回家。”
他闭上眼睛。“好。”
飞船返程的途中,姜颜坐在舷窗边,陆珩坐在她对面。窗外的星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划过,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姜颜靠在椅背上,Enigma的信息素压得很低,但陆珩能闻到那里面有一点很轻很柔的东西,像威士忌里加了一勺蜂蜜。
“你说有件事要跟我说。”她先开了口。
陆珩的耳朵红了。“嗯。”
“现在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我想带你回家。”
姜颜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我家。我老家。”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爸妈住在一个很远的小星球上。他们种树。每年秋天,树会结一种红色的果子,很甜。我想让你去看看。”
姜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试探,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笨的认真。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吧里对着空杯子哭,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现在她知道了。
“你确定?”她问。
“确定。”他想了想,“怕你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