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母亲要来的这天，姜糖凌晨三点醒得彻底。

不是闹钟。是心跳，砰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睁着眼盯紧天花板，上面裂着一道细长纹路，从灯座牵到墙角，像一条干透的河。她数着纹路旁细碎的肌理，数到三百多，窗外依旧是黑的，一点天光都没有。

彻底睡不着了。

她爬起来翻衣柜。衣服不多，被她一件件扯出来摊满整张床。白裙太板正，T恤太随意，牛仔裤显得散漫，衬衫又太刻意文艺。

换来换去，最后挑了件浅粉针织衫，配深蓝直筒裤。

站在镜前，头发扎起又放下，反复纠结。末了还是散着，只在耳后别了枚细小的银色发卡，勉强压下一点慌乱。

镜子里的人眼底发亮，藏不住的局促。姜糖对着镜面轻声道：“冷静。”

声音很轻，压不住心口乱涌的紧张。她抓起包，出门赴约。

见面的茶餐厅离顾盼家很近。姜糖提前四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菊花茶。

水刚烧开，茶汤滚烫。她小口抿着，舌尖被烫得发麻，借着这点痛感分散注意力，安抚紊乱的心绪。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一个相似的身形掠过，她的心都要悬空一跳。几番落空，整个人愈发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姜糖。”

听见声音，她猛地抬头。

顾盼站在桌前，深灰大衣衬得身形清挺，长发束起，露出干净纤细的后颈。她身上的冷杉信息素比平日更浓，褪去了惯有的凛冽，掺着一丝暖意，像冬日松林里漏下来的一缕薄光。

顾盼坐下，看着她：“怎么来这么早？”

“我习惯早起。”姜糖谎话蹩脚，语气僵硬。

顾盼没拆穿，只淡淡开口：“三点五十八分，你发了动态。”

姜糖一噎，半晌才问：“你也醒这么早？”

顾盼不答，伸手把她面前放凉的菊花茶挪到自己手边，抿了一口，直白道：“你很紧张。”

“没有。”

“手在抖。”

姜糖垂眸，果然看见指尖细微的颤动。她立刻把手收回去，压在膝盖底下，慌忙转移话题：“阿姨什么时候到？”

“路上堵车。”

喉咙瞬间发紧，像被什么堵住。她想喝水，杯子却被挪走，只能悄悄干咽了一口口水。

顾盼看她紧绷的模样，软声安抚：“我妈不吃人，看着严肃，很好说话。”

“我知道。”

“她对你印象很好。”

姜糖愣住：“她还没见过我。”

“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顾盼语气平淡，字句真切，“她说你眼睛好看，笑起来很甜。”

暖意混着酸涩骤然涌上心头，姜糖拼命忍住，眼眶还是悄悄红了。

顾盼抽出纸巾递过来。纸面淡淡的冷杉味，比平时温和许多，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谢谢。”

“嗯。”

餐厅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中年妇人走了进来。短发利落，银框眼镜，身着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朴素的布包。是Beta，周身几乎没有信息素，气质温和又克制。

顾盼当即起身，姜糖也跟着站起，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妈。”顾盼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不少。

顾母的目光先落在顾盼身上，随后缓缓移到姜糖脸上，安静停顿两秒。唇角微动，算不上笑意，却全无疏离冷淡。

“姜糖？”她的声线和顾盼很像，清淡温和，不疾不徐。

“阿姨好。”姜糖意外自己的声音很稳，压住了所有慌乱。

顾母落座，把布包放到桌上。里面是一盒老字号点心，包装简单，纸绳工整打了双结，是顺路特意带的心意。

“路上买的，不知道你合不合口味。”她轻轻把点心推到姜糖面前。

姜糖看着那盒温热的点心，心底一暖：“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这次，顾母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浅淡，却真切落地。

吃饭时，顾母话不多，问询都温和得体。

问她的工作，姜糖答是自由撰稿，在家写稿。问起家境，她如实说父母退休在老家，日子安稳。问及爱好，她坦言喜欢看电影、爱吃甜食，最近一直在学做草莓蛋糕。

“草莓蛋糕？”顾母抬眸。

“我做得不太好，但是顾盼说——”

“很好吃。”顾盼突然开口，轻声截断她的自谦。

姜糖转头看她，清晰看见顾盼耳尖泛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顾母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低头继续喝汤，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吃完晚饭，顾盼去前台结账。姜糖陪着顾母先走出餐厅。

门外晚风微凉，吹得发丝贴在颊边。街边行道树半黄半绿，安安静静立在暮色里。

顾母望着树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顾盼从小就不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