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特林的追球手换了三种进攻方式。先是用速度——发现她反应更快。然后改用假动作——发现她不会被骗。然后改用角度,把球投向圆环的边角,投向她最难扑到的地方。她都接住了。
她把身体斜出去,把扫帚压到最低,把手臂伸到最长。球一次次撞进她的手掌,一次次被她扔回球场。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听——一个守门员在比赛中最不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听别人喊她的名字。
她只看到斯莱特林的追球手换了第四种方式——不是打球,是撞人。他从她左边飞过来,扫帚尖擦过她的扫帚尾。她的扫帚晃了一下,她稳住了。球从右边飞过来了,她扑过去,接住了。那人飞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风太大了,而人在风里是听不清任何东西的。
第三个小时。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把扫帚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来。她又喝了一口强力提神剂——瓶子彻底空了。斯莱特林的追球手又飞过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人做了一个假动作——身体向□□,球从右边出手。她向右扑去,接住了。右边那个在她接球的瞬间撞了上来——是不是故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一个人选择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撞上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扫帚撞扫帚,肩膀撞肩膀。
她的身体歪了一下,扫帚向左偏去。她拉了回来。球还在手里,她没有掉下去。她把球扔回去。看台上有人在喊“犯规”,裁判没有吹哨。她看了裁判一眼——裁判在看别的地方。裁判总是会在不该看别处的时候看向别处。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守。
比赛比任何时候都漫长。时间仿佛停滞了。塞拉菲娜觉得自己飞了很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接住了多少个球。人的记忆在极度疲劳时是会失效的——不是忘记了,而是根本没有力气去记住。
她的手臂开始疼痛。她握着扫帚柄,手指在发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眨了眨眼睛,依然模糊。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看不见,而是明知道自己看不清,却还必须继续。
斯莱特林的追球手又冲过来了。球在他手里,她看不清他的假动作。她的身体先动了——向左扑去。球从右边飞了过去,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她把球从网里捞出来,扔回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的眼睛眨了最后一下,然后没有再睁开。
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和她在日记本里变成鸟时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同的是,变成鸟的时候她在往上飞,而现在她在往下坠。往上和往下,听起来相反,感觉起来却惊人地相似——都是失重,都是无法控制自己。
她听到了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喊的是什么,她听不清。然后她听到了撞击声——不是球撞进手心的声音,是骨头撞在草地上的声音。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声短促的、不像喊叫也不像呻吟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草。草是湿的,凉凉的——和她在日记本里变成鸟、蹲在汤姆手心里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她想翻个身,但翻不动。她的手臂很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掰断了。她不知道骨头是不是真的断了——她只是趴在那里,脸贴着湿凉的草,等着谁来把她捡起来。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抬下来的。只记得很多人围过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人喊“让开”,有人喊“别碰她的手臂”,有人喊“去找庞弗雷夫人”。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她怕看到自己的手臂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人有时候不敢看的东西,恰恰就是自己。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塞拉菲娜不知道那是谁。那只手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她没有抽回来——她也抽不回来。她想说“你握得太紧了”,但嘴巴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医疗翼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和她十岁时躺在病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几根石梁看了很久。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医疗翼的天花板不会变,庞弗雷夫人的围裙不会变,疼痛也不会变。
她的左臂已经被固定住了——夹板夹着,绷带缠着,像一根不会动的木头。她动了一下手指——疼。她又动了一下——还是疼。于是她不再动了。人总是要在被疼痛提醒几次之后,才能学会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庞弗雷夫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你醒了。”
塞拉菲娜想坐起来,用手臂撑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庞弗雷夫人扶着她靠在枕头上。“你的手臂断了。左前臂,两根骨头都断了。我已经接上了,但要再长几天。”她端起那杯水,递过来。“喝点水。”
塞拉菲娜用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自己的左臂。“比赛赢了吗?”她问。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我没去看。”她拿起床尾的病历板,在上面写了几笔,便走了。
门关上了。医疗翼里很安静。塞拉菲娜靠在枕头上。人在安静的时候,往往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詹姆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袍子皱巴巴的,上面有草渍和泥。他的眼镜歪了,但没有扶。他看着她,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人有时候站在门口不进来,是因为不知道进来之后该说什么。
“你输了。”塞拉菲娜说。
詹姆没有回答。他走进来,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眼睛很红。他看着她的左臂,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我没看到。”他说。他的声音很哑,“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没看到。我在看找球手。”他停顿了一下。“他趁我分神的时候抓到了飞贼。比赛结束了。我们输了。”
后来西里斯来了。他推门的动作比詹姆轻得多。他走到床边,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左臂。他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还好。”
彼得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蛙——盒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这个给你。”他把巧克力蛙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走了。
莉莉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冲进来的时候,袍子都跑歪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塞拉菲娜的左臂——绿眼睛红了。“你怎么每次都伤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住了。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塞拉菲娜的右手握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里吵了很久。有人说斯莱特林是故意的,有人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有人说“你看到他们撞她了吗”,有人说“你看到他们故意了吗”。吵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人们争吵,往往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塞拉菲娜不知道这些。她此时在医疗翼里,躺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