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御花园,裹在慢慢沉下来的暮色里,廊底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融融的黄灯光往池面一铺,晃得满池子都是碎碎的金光,悠悠扬扬的丝竹声从水榭里头飘出来,混着晚风裹着凉丝丝的气,也没飘出去多远。
今日南国皇帝南宫颐文为贾国太子接风,特意设下御宴,水榭内杯盏交错,衣香鬓影,倒也算得上热闹。
云知简坐在角落指定的席位上,素色衣裙衬得她面色愈发清浅,只施了层薄粉,眉峰轻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似在看阶下歌舞,实则眼神放空,嘴角抿成一道淡而无奈的弧线——这场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的正对面,便是贾国太子贾君浩。
男人身着暗纹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邪魅,指尖叩着桌面,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云知简身上。
他眼尾微挑,观察力极锐,早已从她那副疏离的姿态里,瞧出了藏不住的无奈与局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南宫颐文放下酒杯,脸上堆着几分深意的笑,看向贾君浩:“不知贾殿下对朕的侄女南月公主,印象如何?”
贾君浩抬眸,敛去眼底几分玩味,脸上漾开温雅的笑,语气得体:“公主美名遍布天下,今日本殿一睹芳颜,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颐文听得心满意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水榭梁上的宫灯轻轻晃动。
云知简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笑声落在耳里有些刺耳,更让她疑惑的是,贾君浩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说自己。
她缓缓抬起双眸,视线越过杯盏,轻轻扫向对面发声的人,眼神顿了顿——那张脸,分明是几日前偶然撞见的那个邪魅男人。
她垂眸敛神,心底暗自嘀咕:原来他就是贾国太子,可皇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自己?这宴会上公主、郡主、大臣千金多得是,轮也轮不到她才是。
南宫颐文的目光落在云知简身上,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加重了语气:“知简,听皇后所言,你的学识渊博,这几日指导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师傅们,也都对你大为称赞。今夜皓月当空,在座多是年轻人,不如你们彼此切磋切磋,也好让我们这些老人,过过耳目。”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期许:“知简,你可不要让皇伯父失望。”
云知简闻言,瞳孔微缩,心底满是诧异,愣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微微屈膝,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浅笑,对着南宫颐文静静地行了一礼。
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暗自腹诽:什么跟什么,自己哪一样都没学会,多亏了南宫承悦暗中帮忙,这十来天,那些师傅压根就没露过面,这位皇上这是哪来的信心?
“父皇可有什么奖励?”南宫承悦从座位上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意,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南宫颐文慈爱地看了他一眼,笑着应道:“脱颖者,朕必有重赏。”
“那儿臣得好好表现表现。”南宫承悦笑得天真,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云知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若有所思地想着:重赏?往日看古装剧,都说皇帝金口玉言,若是自己真能侥幸赢得认同,是不是就能向南国皇上提一个请求?
可转念一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一样都不会,又何来“脱颖而出”之说?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接下来便是众人展露才华的时刻,皇子、公主、郡主们轮番上阵,或作诗,或作词,或对弈,或抚琴,水榭内不时响起阵阵赞叹。
云知简静静坐在一旁,垂着眼听着他们吟诗作对,心底暗自感叹:这般情景,倒像是个古代文人交流中心,个个都是才子佳人。
反观自己,一个现代外科医生,到了这里,竟与文盲无异,更别提妄想成为佼佼者,求得那所谓的重赏了。
想到这里,她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抬眸望向夜空——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洒落,映得水榭内一片朦胧。
她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涩,恰好压下心底的几分烦躁。
忽然,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席间众人纷纷称赞,语气里满是敬佩。
云知简缓缓抬眸,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是贾君浩作了一首咏月诗,字句精妙,引得满座叫好。
她轻轻扫了贾君浩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心底暗自打量:看来这位贾国太子,倒是饱读诗书,且极为用功。
她在地府时曾在书籍中看到过,贾国虽是小国,却人杰地灵,经济富庶,综合国力不弱,只是国土面积稍小些。
贾君浩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对面沉静伫立的云知简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南月公主,是否也觉得今夜的月色特别美,月亮特别圆?”
云知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与自己说话,随即敛了心神,脸上扬起礼貌的浅笑,轻轻应道:“确如殿下所说。”
“那么,接下来就看名满天下的南月公主了?”贾君浩眼尾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显然是不信她真有传闻中那般才华。
云知简心底一沉,暗自思忖:他这话的言下之意,是要自己也作一首咏月诗?
“知简。”南宫颐文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催促,眼底满是期待。
云知简无奈,只得压下心底的慌乱,从容地走到水榭中央。
她抬眸,淡淡看了对面邪魅俊朗的贾君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她微微屈膝,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语气平静:“请皇上恕罪,知简不才,一直以来都与药材打交道,对诗词歌赋等,一概不会。”
南宫颐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骤变,周身的气压也沉了下来,水榭内的欢声笑语,瞬间安静了大半。
南宫承悦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云知简身边,拉住她的衣袖,转头对着南宫颐文求情,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父皇,云姐姐刚来宫中不久,她虽学识渊博,却专注于医道,这般场合,于她而言也颇为陌生。请父皇容云姐姐慢慢思虑片刻,儿臣相信,云姐姐定能作出让大家耳目一新的诗词来。”
云知简心头一暖,瞬间明白了南宫承悦的用意——若是她今日作不出诗,不仅会让南国颜面尽失,她方才那句“一概不会”,已然算得上抗旨。
她眉尖微蹙,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南宫承悦,眼底满是感激,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向南宫颐文,语气无奈却坚定:“请皇上让人备来纸笔。”
趁着太监去拿纸笔的间隙,云知简闭上双眼,脑海里飞速回想现代时学过的咏月诗词,一首首掠过,又一遍遍筛选,最终,苏轼的《水调歌头》浮现在脑海里——这首词,最能贴合她此刻的心境,也最能应付眼前的局面。
笔墨很快备齐,云知简睁开眼,不自觉地扫了贾君浩一眼,见他眼底依旧带着不屑,便收回目光,提笔蘸墨,指尖微微用力,神情专注而认真,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莫宏雅,随后对着南宫颐文微微屈膝,语气恭敬:“皇上,知简默写了一首关于月亮的词,此词亦可谱曲演唱,臣女想请莫公子为臣女伴奏,不知皇上恩准否?”
“准奏。”南宫颐文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重新燃起期待,连忙应道。
莫宏雅起身领旨,快步走到云知简身旁,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云知简微微侧头,凑到他耳边,细声低语了几句,语气轻柔,说完后,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
莫宏雅坐在琴前,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清越婉转;云知简深吸一口气,启唇轻唱,歌声动人,字句清晰,配上绝妙的词曲,瞬间让水榭内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风都似是停了,唯有琴声与歌声交织,伴着月光,漫溢在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南宫承悦听得入了迷,情不自禁地拿出腰间的箫,一边吹着,一边缓缓走到云知简右侧,箫声与琴声、歌声相融,更添几分韵味。
贾君浩坐在原位,脸上的不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意外,他定定地注视着水榭中央的云知简——她身姿单薄,却不卑不亢,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心底暗自诧异:此词真是绝了,字句间,竟与她的心境、气质那般契合,难不成,她真如传闻中一般,是仙女下凡?
远处的李砚书,脸色也满是震惊,他自认与温舒月相识甚久,可此刻眼前的女子,无论是气质,还是神态,都与他印象中的温舒月判若两人,陌生得让他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