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云知简几乎无眠,日日守在菊儿等九个孩子床前施针喂药。直到昨日下午,最后一个孩子含糊唤出“娘亲”,她才松了口气,指尖蹭过孩子发顶,眼底虽有倦意,却藏着真切的释然。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薄光,云知简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窗棂外的梧桐枝上。晨露坠叶,风过滚落,她拢了拢半旧的素色长衫,念及王里长一家十日照料,便起身理好衣襟,打算趁凉转一转村子,再郑重辞行。
推开木门,田埂的青草香混着泥土湿气扑面而来,晨雾微凉,拂过脸颊。
云知简放缓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周身的紧绷渐渐消散,眉宇间染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她沿着村路慢走,脚下碎石硌得鞋底板微疼,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两旁低矮土坯房、墙角半枯柴禾,院门口几个孩童追闹,唯独不见青壮年身影。
她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低声嘀咕:“王家村虽偏,也是国都郊外,怎会只有老弱妇孺?”
转回王里长家时,早饭刚上桌,粗瓷碗里盛着稀粥,碟中是腌菜和温热的窝头。
云知简坐下喝了一口粥,咽下后抬眼看向正收拾碗筷的王里长,指尖轻搭碗沿,语气迟疑:“王大叔,我在这待了半月有余了,怎没见着村里的壮年男子?”
王里长动作一顿,筷子顿在碗沿,缓缓摇头叹气,声音沉郁:“年初,都被征用打仗去了。”
“打仗?”云知简握筷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眼神里闪过猝不及防的惊讶,下意识重复,声音轻得发飘。
王里长见她诧异,放下碗筷前倾身子,反问道:“公子不知?年初,大燕便向南国和我贾国边境发起了攻战。”
云知简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心底像被重锤砸中——“大燕”“开战”四字,像针般扎进心底,她不用想也知道,这场战争是谁挑起的。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将翻涌的恐慌与不安压在眼底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露半分异常。
“唉!”王里长重重叹气,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悲伤,“百年有余中原无大战,谁知如今竟遭此浩劫……”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眼底泛起红意。
云知简身子微颤,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掌心掐出红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痛楚与慌乱,声音尽量平静,却难掩尾音的颤抖:“大燕为何要挑起战争?”
她不敢深想答案,却又控制不住往最坏的方向猜,心底的隐忍几乎要冲破防线。
王里长摇头轻叹,声音压低带着唏嘘:“公子行医四方,该听过大燕君主与云天使的传奇吧?传闻那位云天使离去后,大燕皇帝立誓报仇,血洗南国,想来攻我贾国,也是为了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三年前云天使离开时,大燕皇帝便当下立誓,要让所有与她离去相关的人,都付出代价。这三年他厉兵秣马,如今终是起兵了。”
“百姓们都盼着这位菩萨心肠的云仙子能够再次下凡,阻止这场战火啊。”
云知简眼前一黑,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软险些摔下凳子,王里长连忙扶住她。
她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死死忍着——她是来治病救人的,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徒增他人担忧。
心底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小北,你怎能如此偏执?你可知战火燃起,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公子,公子……”王里长见她脸色惨白、无声落泪,急得连连唤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担忧。
云知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淡淡的湿意与伪装的悲悯。
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微颤,声音沙哑:“王大叔,我没事,只是身为医者,想到战争必然会让百姓苦不堪言,生灵涂炭,心里太过难受。”
她不敢多说,只能借悲悯百姓为由,掩饰自己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痛楚——这场战争因她而起,她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王里长连连点头,满脸共情:“谁说不是呢……大燕那位皇帝,霸气非凡,还与江湖第一门派‘血雨门’合作,不到三个月,就打得南国和我贾国伤亡惨重。”
说着,王里长脸色一沉,语气郑重地提醒:“公子,你也要小心。一个月前老皇驾崩,新皇登基后下了令,全国成年男子和大夫,都要赴战场服役。不少人不愿去,都被官兵强行抓走了。”
云知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新皇抓大夫赴战场,她若再停留,迟早会被发现,到那时别说阻止小北,自身都难保。
她必须尽快离开,可一想到战火纷飞的边境和小北的偏执,心底的愧疚与急切交织,压得她胸口发闷,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情绪藏在淡然的皮囊之下。
王里长看着她,眼神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头:“也好,早走早安心。”
云知简回到小屋,关上门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门板的凉意压不住心底的灼热与慌乱,她抱着膝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着自己冷静。
小北与夜白合作,凭他们二人的能力,战火定会席卷四方。
她比谁都清楚小北的偏执,也知道夜白的狠绝,却无能为力——坦诚身份只会让小北更加偏执,让战争愈演愈烈;可放任不管,又对不起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
心底的挣扎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想逃却良知难安,想回去却又进退两难,只能默默隐忍。
不行,必须尽快阻止这场战争。
可这里离大燕路途遥远,她身上的银两连买一匹马都不够,边赚钱边赶路又会耽误太久。心底的急切像一根弦,时刻紧绷着,愧疚、无力、委屈交织在一起,她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连哭都要躲在这无人的小屋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王里长的声音,伴着轻轻的敲门声。
云知简连忙拭去泪水,起身理好衣襟,打开房门。王里长手里拿着一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零碎银子,递到她面前,脸上满是感激:“公子,你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点银子,你就拿着当盘缠吧。”
云知简连忙后退一步,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王大叔,你们已经拿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了,我不能再收银子。你们日子本就清苦,这些碎银,你们留着度日吧。”
“公子,你云游四方,总要吃饭落脚,就收下这点诊金吧。”王里长不肯收回手,坚持着说道。
云知简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嘴角扬起温和的笑,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王大叔放心,我身上还有些银两,到了城镇,也能靠行医赚诊金。这样吧,我就收下菊儿为我缝制的衣服和大家准备的干粮,这样我心里也能安稳些。”
王里长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好,都听公子的。”他看着云知简,眼神慈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叮嘱:“孩子,一路多保重。”
云知简眼底泛起暖意,轻轻点头,嘴角扬起真切的笑:“嗯,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