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人就说,李家之所以如此昌盛,便是因为老宅选的地基好,它压在一座古墓之上。
没人知道,那座古墓有多久的年份,只是听闻当初李舒言的曾祖父特别找人算了,才选择了这一处地。
又不知道设了什么法,才压制住了那些东西。
此后李家身价便跟着水涨船高,称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而在抗、战那样的乱世里,能不受饥荒,劫匪绕道,则全因为有下面那座古墓镇着。
有钱人家惯能豁得出去,所谓富贵险中求,大劫里也能拼出个鸿运当头。
也正因为李舒言曾祖父有那股敢赌的魄力,李家乃至旁支都过着富庶流油的生活。
只是后来,到了李舒言爷爷这一辈就不太行了。
革命的风潮从湘赣地区实施到江州,曾祖父最终被带上了刑台。
据说行刑就是在曾祖父的脖子上套上一圈两指的麻绳,再用百十来斤的秤砣拴在曾祖父的脚腕上,行刑的人就转动套着麻绳的机器,将曾祖父一点点吊起来,脚上的重力会不断拉扯曾祖父的脖子,直到断气。
这在当时被称为批斗。
李舒言知晓这一段往事还是小的时候听她外婆讲起的。
外婆送她去上学,就爱讲一些过去的事情。
走到学校后面的大山上,看到学校的尖顶了,李舒言外婆就又来了兴致。
问李舒言知不知道,这小学以前可是一个刑场,后来判刑的人少了,就变成了坟场。
八十年代后才被修建成了小学。
李舒言当然不知道了,她外婆就跟她讲,那个时候,她还也只是一个姑娘家,就被强制拉去要看国家如何批斗地主。
也就是她曾祖父。
李舒言外婆讲到这里,往往会叹一口气,唏嘘道,她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的女儿居然会嫁进李家,她居然还能跟那人的后辈成了亲家。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因而现在再回想起来,李舒言外婆仍免不了浑身打哆嗦,毕竟那画面实在过于残忍恐怖。
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断气,肤色变得如同失了血一般苍白,到死都难以瞑目,眼眶要撕裂一般,眼球凸起像是能从眼眶里掉出来!
所以,曾祖母受不了打击,回来就一夜之间疯了。
李家的田地,铺面,家产尽数充了公,没剩下几个下人,一时没看住,竟然叫曾祖母半夜起来非要做豆腐,将整个宅子都烧了。
有人睡觉的时候听闻有野鬼在哭,那声音骇人得紧。
一会儿尖利得似焰炮滑过长空,一会儿咕噜噜得听不甚清楚就像含着口水在耳边讲话。
江州虽名为江,但实则群山环绕,大山连绵百里不止。
唯有一条伏灵江从北边一路奔泄而下,劈开了这崇山峻岭,才与外接通。
那个年代,农村的晚上,烧个煤油都心疼,到了夜晚,连绵的山峦就像是巨物一般,到处都黑漆漆,鬼森森的。
意识清晰的人,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而那些熟睡中的人,也像是被梦魇缠住了一般。
没人出来救火,那火势便生生燃到了天亮……
宅子当然是被烧毁得一干二净,可诡异得是那建宅的梁柱却是还有好几根完好无损。
上面的雕花精致非常,粗壮的梁木,要一个成人的怀抱才能圈住,生生撑起了老宅斗拱飞檐,雕梁画栋。
而如今,老宅便是用这几根梁木建了房子,笔挺挺地插在西山的半山腰上。
老宅背靠西山,后面的山上有几处李家先辈的坟墓,下坐平原,门口的那处缓坡则通向下面的田连阡陌。
据说是古墓的入口。
两侧则生满了荆棘,李舒言小的时候仗着身量小钻进去过,才发现,荆棘只生长在外沿,而里面则是非常宽敞的一个空间。
有矮小的黄葛树蜿蜒抵挡着外面的荆棘,而其中一节平滑光整的黄葛树伸出缓坡外面,成为了一个天然的秋千。
李舒言便常常和堂姐一起钻进去玩过家家,躲在里面可以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可在外面却轻易察觉不到里面。
李舒言如今来想,躲在那里面和在棺材里面看人有什么区别呢?
怪不得,家里的大人一直没有发现。
还是因为有一次,李舒言爸爸下班得早,亲眼瞧见了二人钻进去,才黑沉着脸叫她们不许再进去胡闹。
李舒言爸爸甚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因而李舒言不敢问得太多,本打算阳奉阴违,可那之后不久,她便起了很严重的高热。
在李舒言为数不多模糊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带着她跑了好多家医院,那烧都退不下来。
后来她整整输了七天的液,好像才好转。
自那以后,李舒言妈妈就将她送到了外婆家,后来堂姐又出了事,她自然就再也没有钻进过那片荆棘丛里了。
只是每年逢年过节,李舒言都瞧着缓坡那边插着香蜡祭奠。
她竟然也没问自己爸爸是什么原因?
所以那处缓坡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老宅建在古墓之上,和她背负的邪事有关联吗?
堂姐之所以出事,是不是也跟着古墓有关系呢?
那自己怎么没有像堂姐那般丧失神志呢?
李舒言脑袋里天马行空地想着,不知不觉困意就袭了上来,她眼前突然浮现出给堂姐守灵那一日,站在缓坡边上的那一道黑影。
那,真的是她的幻觉吗?
李舒言在第二天买了车票回学校,她已经耽误了三天,辅导员不可能再给她批假了。
尽管李舒言还想在家里懒两天,让她妈亲自给辅导员打个电话。
可是周秀娟却如临大敌似的,死活都非得叫李舒言赶紧收拾了东西回学校。
不要在家里待着!
李舒言想起昨夜听见父母的谈话,知道老妈现在是惊弓之鸟,对老宅害怕得紧,尽管他们眼下在城里,也害怕那里面的东西钻出来跟着她。
可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好像李舒言不回老家,那东西就害不着她似的。
难不成她过年也不能回去了?
虽然这样想着,李舒言到底还是听话得收拾了东西,背上书包去了高铁站。
毕竟她父母要去堂口找大师,她待在家里,也是一个人,不如回学校,和室友们待在一起,也没那么害怕。
下高铁的时候,是在下午。
李舒言的学校落座在郊区,坐公交车需要转三趟车,李舒言坐在公交车里面等整点发车,高铁这一段路程堵得厉害,一个站点几乎要挪动个十多分钟。
等摇摇晃晃,一停一松坐了十个站以后,李舒言在开了后门以后就飞速下了车,扶着广告牌止不住地干呕。
太晕了太晕了!
她扯开矿泉水瓶猛地灌了一大口,强行将自己胃中的那股恶心咽下。
抬头看向街对面,好巧不巧,她耽误的这一段时间里,一辆23路车正好往站台处驶。
李舒言看街角对面的红灯,竟然还有50秒。
看了看这段距离,李舒言决定还是宁等十分钟,不抢那一秒,掏出手机叫了一个打车。
她是实在受不了公交车那一停一送的晃悠了,就算坐私家车也晕,但好歹还能有个位置,可以开个窗,不济睡过去就好了。
李舒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车标识,分明就一个转角,竟然一直一动不动。
李舒言觉得奇怪,抬眼望了望街道四周,这一段路不堵车啊?眼下也不是高峰期啊?
耳畔突然传来医护车的警铃声响,李舒言循声望过去,瞧见街角里驶出来一辆医护车,正加大码力朝着前方冲去。
她欲要收回视线,又见着它后面跟着一辆后视镜挂着黑色布条的殡仪车,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过来。
李舒言眼神落至它身后出来的那条街道,街口处也跟着飘出来几张白纸。
那弄堂里是死了人吗?
“——哔!”
巨大的喇叭声震得李舒言耳朵都痛了,她转过头来看,见着不知何时自己叫的车已经到了。
司机的脸色很不好看,头直面着挡风玻璃,黑色的眼珠子缓缓斜睨着看她,这让李舒言并没有发现,他的眼珠子很小,放在硕大的眼眶里,像是黑色的米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只是让李舒言头一次理解到了什么叫做气得脸色发青。
她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李舒言麻溜地打开门上了这辆白色的小轿车,一入了车厢,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环紧了自己臂膀,虽然江州如今是升了温,但也不用调这么冷的空调吧。
“叔叔,能不能调高一点啊?”李舒言问道。
那人梳着光头,穿着白色单衣,方才那张青面脸,着实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将李舒言吓得够呛。
因而眼下开口也是小心翼翼。
男人并没有说话,眼珠子一转,好似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舒言,接着手在中控台上拨了拨,李舒言觉得那股冷气好似消减了一些,可是作用却不大。
李舒言是一个非常典型的i人,能自己动手就绝不麻烦别人。
能忍受一点就绝不叫自己好过。
因而这一回后她并没有再开口叫司机调低一点温度。
抱着书包靠就在车窗边睡了过去。
李舒言觉得很冷,冷到她牙齿都在打颤,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般,她睁开沉重得像是打了霜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灰暗,应是太阳已经下了山。
男人还在专注地开车,他像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可李舒言的颈边却有一阵阵冷风灌入,她下意识转头,瞧见一张布满了老人斑的脸耷拉在自己肩头。
他全部的身子压在自己半边身上,空洞洞的眼睛里结满了冰霜,一颗要掉不掉的腐牙栽在他的嘴侧,张大的嘴巴像是黑洞一样哼哧哼哧地不断朝着她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