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续和萧绎闹了这一场,令光以为萧衍知道了多少会管一管。毕竟弓弦被换掉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今日敢换弓弦,明日就敢在马鞍上做手脚,若不及早把兄弟间的嫌隙压下去,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可她等了两日,萧衍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
第三日傍晚,令光终于坐不住了,抱着富阳去了崇明殿。殿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老远就听见萧衍的笑声传出来。令光走进去一看,萧续正骑在萧衍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萧衍的耳朵,把萧衍的冠带都蹭歪了。萧衍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扶着萧续的腿,在御案前来回转圈。
“父皇快跑!快跑!”萧续扯着嗓子喊。
“好好好,跑跑跑。”萧衍当真迈开步子小跑起来,下摆扫过案角,把一堆奏折带得哗啦啦掉了一地。内侍们跪着去捡,萧衍看也不看,只顾着逗脖子上的小儿子。
令光站在门口,把富阳放下来,小姑娘一看见哥哥骑在父皇脖子上,眼睛顿时亮了,迈着小短腿就往前冲:“妍妍也要!妍妍也要骑!”
萧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瞧见令光和富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却也不把萧续放下来,反而腾出一只手朝富阳招了招:“妍妍来,父皇抱。”
萧续立刻不乐意了,两条小腿一夹,紧紧箍住萧衍的脖子:“不行!父皇是我的!”
萧衍哈哈笑起来,声音在殿里回荡得震天响:“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他扭头对令光挤了挤眼睛,那副模样活像个被儿子拿捏得死死的寻常父亲,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威严。
令光把富阳拉回身边,压着心头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陛下,臣妾有事要跟您说。”
萧衍见她的脸色不大好,这才把萧续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地上。萧续落了地也不安分,抱着萧衍的腿赖着不走。萧衍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有西域的奶糖,去找石鹿要,朕跟你娘说会儿话。"
萧续听到有糖吃,总算松了手,一溜烟跑出去了。富阳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娘,最后迈着小步子追着哥哥跑了,嘴里喊着妍妍也要糖,声音脆生生的,在殿廊里荡出好远。
殿里安静下来,令光走上前,把萧绎换弓弦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到萧绎那只好眼里蓄着泪却不肯掉、攥着旧弓弦指节发白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说完之后,她看着萧衍,等他说话。
萧衍倚在案边,听了半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露出多少怒色。他拿起案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七符小小年纪,心眼却不少。三四岁的孩子,闹点小脾气罢了。幸好五明心大,把这件事给忘了,朕已经让工匠给他打了一张新弓,乌木的,比原来那张好十倍。”
萧衍放下茶盏,伸手拉住令光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倒是七符,应该严加管教,将来不能像他爹那样。等他再大几岁,就把他打发走吧。”
“陛下——”
“好了好了。”萧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朕心里有数。五明胆子大,有闯劲。”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五明是朕的幼子,多宠一些是应该的。”
令光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萧绎,那个孩子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要一匹自己的马,还是想要一句哥哥的“一起骑”?
令光从萧衍怀里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给七符挑一匹小马?五明有的七符也应该有。”
萧衍微微一愣:“才三岁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行,过几日朕让人去挑一匹温顺的。不过七符那眼睛……”
“他看得见。”令光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他看得见靶心,看得见弓弦松了,看得见哥哥的马是什么颜色。他一只眼睛,也比许多人看得清楚。”
萧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几分探究,几分松动,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行,都依你。朕明日就让御马监挑马。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露出不正经模样,“朕把马给了七符,五明闹起来,你可得哄住了。那小子闹起来,可比他弟弟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