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木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眉头微微拧起。那些树的排列方式、石头的形状、甚至连地上落叶的堆积方向,一切都和之前经过的某个地方一模一样。她偏头看向桂女,问道:“这里刚刚是不是走过?”
桂女也停下,环顾四周,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又绕回来了。”
木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闭了闭眼,脑中那些模糊的、抓不住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怎么也聚拢不到一起。她努力回忆刚才走过的路,哪些岔路是她们走过的,哪些是没有走过的,但记忆在这里变得不可靠,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分不清前后左右。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桂女背上的竹篓上。
“我记得你之前还带了柴刀和镰刀?”木衿问。
“对。”桂女转过身,将背篓朝向木衿,“你自己拿吧。”
木衿从背篓里拿出柴刀,柴刀不重,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豁口,显然用了很多年。另一只手又取出了镰刀,镰刀小一些,弯弯的,像一钩新月。她握着这两样东西,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虽然她不知道这踏实感从何而来。
她朝一处灌木比较茂密的方向走去。那片灌木长得密密匝匝,枝条交错缠绕,像一道天然的绿墙。木衿举起柴刀,对准一根粗壮的枝条砍了下去。刀刃切入木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枝条应声而断,弹起几片碎叶。
桂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挥刀的动作,有些担心:“要不然我来吧,你的伤还没好。”
木衿回头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她说着,又砍断了几根枝条,然后用镰刀将那些缠在灌木上的杂草一一割断。那些杂草的藤蔓缠得很紧,有些已经长进了树皮里,镰刀割上去发出“嗤嗤”的声响。她拨开砍断的枝条,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缝隙。
“走这边看看。”她说。
桂女跟在她身后,弯腰钻过那条缝隙。缝隙的后面,是一条快要被杂草覆盖的小路。路面铺着碎石,石缝里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灌木几乎要将路完全吞没。看得出来,这条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至少近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人来过。
桂女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木衿,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常姑娘以前还做过农活吗?看起来很熟练。”她的目光在木衿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瞬——握住刀柄的姿势、砍下去的角度、还有清理杂草时的次序,都很稳,不像是生手。
木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柴刀,那些动作她做起来确实很自然,像是刻在身体里的习惯。她下意识地答道:“曾经帮家里人……”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她顺着这个念头往后想,想看看那句话后面是什么。家里?家里有什么人?父母?兄弟姐妹?她用力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冬天的雪地,没有脚印,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有过家里人,应该人口不少,但这个“应该”,也只是她的感觉,不是记忆。
“应该是做过。”木衿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桂女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条路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她在路边的石头上用镰刀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三道划痕,像是三片花瓣。万一走丢了,她也能找到回来的路。
之后的路,都是木衿走在前面,桂女跟在后面。木衿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看看,有时往左,有时往右,有时还会退回去重新选。她的选择不像是有明确的依据,更像是凭着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脚踩在哪块石头上,手拨开哪根树枝,眼睛看向哪个方向,都像是有默契的指引,却不知何来。
又绕了几处,走错了两次,又折返回来重新找路。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头顶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脚下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坚硬的岩石。远处,能看见崖边的轮廓,和崖下那片熟悉的、铺展开来的山林。
“竟然真的上来了。”桂女站在木衿身后,声音里带着惊讶。她环顾四周,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里确实是忽离崖顶。很久以前她也来过,只是后来有了结界,她来过这里不知多少次,再也未能成功抵达,如今竟然就这样走上来了。
木衿没有接话,径直朝崖边走去。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潮湿而清冷。她站在崖边,朝下望去,崖下是正常的山林景色,树木葱茏,溪流蜿蜒,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脑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她站在另一处崖边,朝下看。崖底不是山林的绿色,而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要把一切都吞噬。那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亮了那么一瞬,又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灼眼的空白。
木衿的身体晃了一下。
“常姑娘,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桂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仔细查看她的脸色。
木衿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些发紧,像是一根弦被绷得太久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多了些画面。我坠崖之前看到的崖底是一片黑暗,这里看下去却是正常的丛林景象。”
“黑暗?”桂女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正要开口,却被木衿拉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离崖边太近了。”木衿说。
桂女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木衿身侧。
“有个地方倒是这样的。”她回忆着,缓缓道,“纵深崖。那里的崖下就是一片漆黑,还有很强的吸力,靠近就觉得脚下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木衿转头看她:“纵深崖?”
“嗯。”桂女点了点头,“纵深崖距离这里有几万里,我也只是曾经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靠近。”她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思索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若你们真是从纵深崖掉下来的,又怎么会被我捡到呢?两地相隔数万里,中间隔着好几座山脉和两条大河。就算是从崖顶坠落,也不可能飞到这边来。”
她抬起头,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困惑和探究。
木衿没有回答。她站在崖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只能靠一个临时起的名字来确认。那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回到桂女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次日下午,木衿在堂屋里找到冷亦,将自己在崖顶的见闻和脑中闪过的画面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那些零散的碎片,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到一起,纵深崖、黑色的崖底、强大的吸力,还有那些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判断。
冷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吸力?那应该就是那里了。”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事。接着道:“我刚刚脑中也闪现了几个画面,确实有黑色的崖底。还有我险些坠崖,被你拉上崖顶的片段。”他顿了顿,抬起那只尚未受伤的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时被拉住时的力道,“从记忆里看,我无法自己爬上来的原因,就是因为那股很强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我,不让我上去。”
木衿点了点头:“那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地方。不过,为何会来到这里,还是个谜。”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罐狗尾巴草上,那些毛绒绒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也许调查的方向就是错误的。”
冷亦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木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至少有了一点记忆。”
木衿看了他一眼:“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沉甸甸地堆积在山脊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特有的腥味。要下雨了。院子里,桂女正蹲在地上,将晒在竹席上的谷子往麻袋里装,黑猫蹲在一旁,尾巴绕在脚边,不时伸爪子去扒拉那些散落在席边的谷粒。
“要下雨了,我去帮桂女他们收谷子。”木衿说着,朝门口走去。
冷亦应了一声:“……好。”他看着木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走廊传到院子里,然后是桂女的道谢声和黑猫不满的“喵”声。院子里热闹起来了,谷子被装进麻袋的声音、竹席被卷起来的声音、还有木衿和桂女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冷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吊着的手臂。纱布缠得很整齐,桂女的手艺不错,但里面的骨头还在疼,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针不停地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微微弯曲,但再用力就不行了。收谷子,这么简单的事,自己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让他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从未这般无用过。他应该是什么都会的,什么都行的,什么都能扛住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屋子里,看着别人忙活,自己连站久了都觉得左臂坠得发疼。
无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威严,冷冽,不带任何感情,像冬天的风刮过结冰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