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闻生于不缘山，长于不缘山，村民不图谁高中榜首做得父母官，只愿自家孩儿一心向善，不愁吃穿，便足够了。

柳怀闻不知高居庙堂的是谁，自然也不认识这县令，更不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于是他摇摇头。

老板往刚才煮粥的灶里丢了几根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城外打起了仗，来这里逃难的流民饥民数量一日多过一日。刚开始，县令开了粮仓赈灾济贫，他夫人常在城门口施粥，但凡跨过那城门的，都能有一碗粥喝。”

“可后来涌入城中的流民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每夜光冻死的就能有一车，尸体叠在一起，像个山。”

“粮仓的米越来越少，寻常百姓想买米，米价就越来越多，何况还要救济那些外来的流民呢？”

火星子照的柳怀闻眸底闪烁，“夫人大义，积了善德。”

老板嗤笑一声，“人活着没有福报，积那么多德有什么用？”

“夫人不忍心看那些流民挨饿，只好在赈粥里加水，这样还能给流民多喝上几日。后来米越来越少，水越加越多，粥越来越稀，那些流民就不乐意了，闹到县令府门口，往墙上砸粪土，在墙上画死字，只要不是吃的，有什么砸什么，口里咒骂县令不配为父母官，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城里的米价也因此高涨不下，百姓哀怨久积，又没读过什么书，哪里知道这其中的不容易？只一味咒骂县令是贪官污吏，夫人受不住这压力，开了门给百姓磕头谢罪，直接被砸了个满头鲜血。”

柳怀闻听到这里，眉头已是拧作一团。

“然后呢？”

“然后啊，夫人因此郁郁而终，一命呜呼了。那县令没了夫人，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留下一封遗书，粘在讣告栏前，昭告城中人，任城中百姓分食其尸身，他此生无愧于百姓，只求来世再与夫人团圆。”

屋内寂静好长一阵儿时候，柳怀闻垂下眼，道：“为何坏人遗千年？又为何善人无善终？”

“谁知道呢，苍天无眼啊。”老板道，“所以先管好你自己吧，别想着去救别人，这么多人，你救不过来的。”

故事虽然听进去了，但柳怀闻转头就忘。

他白日会上山采药，顺带拾掇干柴回来，天寒地冻，柳怀闻不好借老板的灶熬药，万一柴火不够使，他和老板都要被冻死。

于是柳怀闻每天就研磨些药粉，他将价压的很低，把药粉卖出的钱财尽数还给老板抵债，次些的药粉便施舍给受伤生疮的流民。

老板每每看见桌上零零散散的铜板，总要问一句：“你这又是图什么呢？”

柳怀闻从阁楼探下半颗脑袋：“我有衣穿有米食已经很好了，钱财多了也没什么用，家里又没有人，这样能帮一人便是一人吧，我不图什么善始善终，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和那县令一样问心无愧便好。“

老板说他冥顽不灵，柳怀闻只是笑笑。

秋日本是丰收的季节，城里不见稻麦，寒霜却已生起来了，这时柳怀闻才意识到，原来不过十月而已，他以为城里早已入了冬，不然怎么每夜都这么冻人？

既是能冻死人的天，麦子自然早坏了根，又是颗粒无收的荒年。

柳怀闻把被子拖了下来裹在身上，他呼出一串串白汽，拢起被子问：“不生火吗？”

老板从后给他不轻不重的一掌，柳怀闻的头整个埋进了被子里，老板道：“哪里来的火生啊？这雪估计要下大半年，若是天天生火，等到柴火用完，就该被活活冻死了。”

柳怀闻一眼瞥过角落堆起的木柴，他不禁想到了不缘山，小院中，卧房前他亲手所养大的那株树。

天不遂人愿，偌大人间，竟不见春天的一点影子。

这一年下来被冻死的人有多少？人尚且捱不过寒冬，更别提花草树木了。

本就没活下多少的树木，最后不是被饥肠辘辘的流民扯下树皮吃了，就是被争抢着砍下囤过冬用的柴火。

有人瘦骨嶙峋用树皮充饥果腹，有人四处捡树枝为了生活度日，碌碌众生，皆是为了活命。

他离家半月有余，不知那株树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若是最终被饥民所食，也算是尽了一件善事吧。

老板将门封住，落了木闸，他转头叮嘱柳怀闻：“我最近听说，又有一个城破了，最近外头乱，来了很多流民，估计都是逃难来的。你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出门，也不要生什么火光，若是屋子里亮堂，容易闯了贼，你困了就睡觉。”

柳怀闻点点头，他弯下腰，无事捏了捏地上的土。

柳怀闻叹道：“这样的土是生不出麦子的。”

老板道：“能生出麦子就有鬼了！这年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可一旦下了雪，那是停不下来的。”

老板伸了个懒腰，往卧房去，“天要亡人啊！”

柳怀闻脚上陈年的冻疮本以为早结痂好全，如今还复来，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里折磨着柳怀闻。

他突然有些想家，柳怀闻将脚缩进怀里，想暖一暖双脚。

冻疮和那些流落在外的饥民比起来，这些疼这些痒算得了什么呢？

柳怀闻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