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忘梅将渡奈何桥,舟身晃动,文忘梅放于舟沿的手逐渐收紧,不过须臾,他安然无恙地渡过了奈何桥,独身一亡魂继续向前飘荡。
他没有执念留在人间了。
正当文忘梅刚松下一口气时,舟身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原本平坦如镜安宁的河面生出道道波澜,文忘梅双手撑于木舟两侧,额前落下一滴汗,“不是说渡过奈何桥就行了吗?怎么地府还有延时误判啊!”
忘川河在文忘梅舟前旋转成涡,黑雾在木舟四周弥漫,随后逐渐散去,一名身着流光暗纹黑缎长衣的男子与文忘梅面对面相坐,面色平和,笑意盈盈。
文忘梅从惊吓里缓过神来,小心翼翼询问那男子:“不知你是……”
“阴司第十殿阎罗,陆云远。”
文忘梅倏地放大双眼,“十殿阎罗?”
陆云远点点头,“你也可以唤我的名字,随你开心。”
文忘梅顿时惶恐,他区区一名死了的凡人,怎么敢随随便便唤阎罗王的姓名?文忘梅张唇半晌,最后断断续续地问:“十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云远道:“没什么大事,你不必如此紧张,我现在倒是有点紧张,哎呀你不要用那个眼神看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文忘梅没想到地府阎罗王竟会是如此爱说笑的性子,他深吸口气,尝试让自己放轻松些,反正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云远道:“你在人间阳寿未尽,如今三魂七魄不稳,我受一位神君所托护你安定,为防万一,还请你到第十殿中安息待到三魂归来,到那时,你自然可以投胎转世了。”
文忘梅疑问:“不知十殿是受了哪位神君所托?”
“呃……”陆云远这番话是方才随意扯的,担心柳怀闻三魂七魄不稳影响渡劫是真,受神君受托却是随口一说,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说是本人吧!“扶桑神君,柳怀闻。”
文忘梅怔了怔,陆云远见他一言不发,想着是不是这话头有点太随意了?一位神君为着一缕亡魂托阎王特地照顾,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连连咳声解释道:“这位扶桑神君与你一同出生不缘山,自然愿意护你平安入轮回,你放宽心跟我走就好了。”
默然片刻,文忘梅垂眼,点头道:“好。”
陆云远从袖间掏出一道符咒,两指捻起符咒甩向河面,忘川河上瞬间燃起鬼火,鬼火凝聚成一道拱门,河上涟漪阵阵,推着木舟缓缓驶向那拱门之中。
就在木舟将要驶入镜门时,两岸彼岸花被簌簌吹动,如红浪掀起,陆云远转动眸光,手中化出一柄七尺马首镰刀,立地时黑风席卷,文忘梅不免捂面,下一刻,一抹醒目鹅黄从忘川河水中飞身跃起,双锤挥动,将那镜门直接打散了!
马首镰刀与梅花锤正面相撞,那人冷着声问侯了一句:“十殿好啊。”
熟悉万分的声音,文忘梅绝对不会认错,他放下衣袖,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是宁应真,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又见到了他?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能见到他?
宁应真与文忘梅记忆中的样貌大差不差,又略有些不太一样,比起文忘梅记忆中的他多了几分阴戾,骨相更为精雕细琢,神色却淡薄如水,平日里文忘梅见他总是笑着的,那双媚眼倒映的是风月无边,眼前宁应真不苟言笑,文忘梅突想到杂书里所写的那些摄人心魄勾人欢好的狐妖,现形时好像就是这般模样吧……
陆云远的镰刀与宁应真的双锤频频交锋,忘川河面波澜不断,陆云远蹙眉道:“等等等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一上来就打架?”
“我要带他回无间,十殿肯将人给我吗?”宁应真道。
“那不能啊,生死簿上的人随随便便能给你的话,我地府成什么地方了?”陆云远立即答道。
“对呀,既然你不肯给,我何必与你好好说话。”
宁应真将食指送入唇边,生生用唇齿撕扯开一道血口,殷红灵力瞬间蔓延忘川河面,那刺目的血淅淅沥沥滴落忘川河,河面下传来阵阵狰狞的哀嚎尖叫声,与河面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在一起,无比骇人。
陆云远看着忘川下逐渐浮现的黑影,他怒骂道:“地府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大闹我忘川河也就罢了,你怎么敢通开血海放这些污秽之物出来!当真是觉得没有人能管教你了是吧?”
宁应真睨眼道:“除了扶桑神君,没有谁配管教我。”
宁应真将手中梅花锤扔入忘川河中,顷刻之间,宁应真身前树枝横散,环转红光,隔开了他与陆云远。陆云远本要动用灵力毁了宁应真筑出的木墙,手中黑气刚出,他脚底数千只怨灵破水而来,陆云远以一人之力对抗成百上千的怨灵,马首镰刀的一双瞳孔散发出幽幽绿光,正召其余九殿阎罗相助。
宁应真轻轻落进文忘梅舟中,文忘梅靠向舟尾,警惕地看着眼前曾经与他朝暮相处的伴侣,语气尽是疏离,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应真握住文忘梅的手腕,轻声道:“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