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的夫妻对拜,文忘梅只麻木重复着拜堂的动作,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真是要把他给活活拜吐血了。
到了后头,文忘梅想方设法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光是对拜那多没意思,他总在对拜时走神,一会儿去数宁应真袖间绣着多少并蒂莲,一会儿去听窗外风敲响了多少次窗棂。
见文忘梅思绪飞到九霄云外,宁应真也不恼也不急,只静静等着文忘梅再看向他。
他在一次低头时,瞧见宁应真发后柳枝晃动,便好奇问:“这是不缘山的柳枝?”
宁应真起身,垂眸看了看那柳枝,柔下目光,道:“是。”
文忘梅盯着那柳枝半晌,又问:“这柳枝……和扶桑神君有关吗?”
宁应真顿首,缓缓看向文忘梅,文忘梅深吸一口凉气,僵硬地挪开视线,沉声道:“你不必告诉我了,我知道了。”
还是有点不开心,他是不是不应该这样不开心?
可文忘梅还是忍不住想问,他都要离开人世了,有什么是他现在不能肆意问出口的吗?
于是他问起一直想知晓却又不敢说出口的问题:“你……能不能和我讲讲关于扶桑神君的事?”
宁应真面露犹豫,文忘梅担心下一个眨眼又要倒头重来,伸出指尖拉了拉宁应真的袖子,催促道:“快些快些,我赶时间。”
宁应真与他视线相交,开口道:“我本是从棺土之中生出的一枝桃花,不过我生根的地方不太好,落在了残碑乱石里,又逢天灾人祸,没有甘霖,没有日光。”
“那时入冬一日之内必死众多草木,路过我身前行人许多,只有他经过此地时,将我带了回去,往后春夏秋冬,日日夜夜,他想方设法养着我,竟真将我养活了。”
“我记得的第一个样貌便是他,后来的年岁里,也几乎与他相伴。”
“然后呢?”文忘梅见宁应真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下去。
“他一生行善,却一生凄苦,到了最后也不能善终。”宁应真闭上眼叹息,“我如今在此,最悔的仍是生出神识的那一天。”
文忘梅竟听着听着生出些唏嘘感慨来,“想开些,扶桑神君飞升了,他便不用受凡人该受的苦痛。”
“是吗?”宁应真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他一生所苦的日月,几乎都在我目之所及,哪怕飞升之后亦是如此,是我拖累了他吗?”
文忘梅想安慰宁应真,他刚抬起手,便又回到了镜前。
但宁应真发后不缘山的柳枝倒提醒了他,不缘山人成亲,若高堂逝世,在喜字前摆放的不是香火,而是柳枝。
香火在屋内旋即消失,代替香火的变作桌上翠绿欲滴的柳枝,长长垂下,轻轻晃荡,文忘梅又找对了一处假象。
再后来,他与宁应真百回千回对拜,怎么都找不出下一个不对劲来。
文忘梅有时觉得累了,倒头贴地就睡,宁应真用外袍裹着他,让他枕在膝头安然入眠。
文忘梅还想过走出院子,不过他一般踏出这个门还未落脚时就会重新回到镜前。
他甚至尝试搬起椅子砸向镜子,不出意外是意料之中的失败,椅子连镜子的面都碰不到,文忘梅仰天长叹,何苦让他能得长生!
他一边寻找屋子里的不对劲,一边拉着宁应真在百无聊赖的千百遍拜堂里摸索出点新乐子。
他让宁应真把桌椅劈了,再把满地零碎狼藉的木板重新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或是和宁应真讨论桃花是什么味道?没等宁应真阻拦,他便摘下一朵放进嘴中,甜甜的,淡淡的,和宁应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撩拨过火,差点与宁应真擦枪走火真圆了房,喜服凌乱散在地上,若不是他还存一丝理智,临到头誓死不从,恐怕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文忘梅重回镜前时仍然心有余悸,他双手合十诚心诚意抱歉道:“神君神君原谅我,我再也不敢逗他了!”
文忘梅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鼓作气,拎着宁应真一起反反复复把屋子里的每一件物什都看过一遍,都猜了一遍,可他还是出不去这个门,他还是回到了原点。
文忘梅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再这么磨蹭下去,他都可以直接入轮回了!何必在障中蹉跎,与宁应真反反复复拜堂拜堂拜堂……
拜堂……
文忘梅恍然,这卧房里窗前的梅花其实是桃花,三炷香火原来是柳枝,桃花是宁应真的桃花,柳枝是不缘山的柳枝,那还有呢?
文忘梅看向镜中自己的模样,他看过千百遍的模样。
他抬起指尖缓慢顺着镜中轮廓描摹,喜服红艳,喜气洋洋,可若他不是他呢?
文忘梅心底生出一丝颤栗,这一回,他问了宁应真一个问题。
“宁应真,我与他相像吗?”
宁应真的回答是:“你就是他。”
文忘梅忽然明白了。
不该去寻与他记忆中有出入的物什,而是想想有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
卧房里的场景是他与宁应真的婚事,有桃花,有柳枝,不该有的是梅花。
如果三柱香代表三假象,文忘梅重蹈覆辙千百遍也寻不见的假象,就是他自己。
他在这障中差点忘记了,宁应真的心上人不是他,只是那位扶桑神君而已。
扶桑神君生于不缘山,与宁应真相依相守,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文忘梅遇见宁应真还要早许多许多年。
谁不盼与自己的心上人成亲呢?谁不盼与自己的心上人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呢?
可是宁应真的心上人不是他,与宁应真成亲的更不会是他。
此时此刻此屋内身着喜服该与宁应真拜堂成亲的,从始至终都该是那位扶桑神君柳怀闻。
文忘梅停在镜前良久,他退开几步路,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穿上喜服的样子,随即在镜前慢慢地扯出一抹笑意,今日的他是好看的,比从前任何一日都好看。
卧房门被推开,风雪从门隙里侵占屋内暖意,文忘梅被那风吹得泛寒,似被冻到心骨,他缓慢从镜后走过,笑着看向宁应真。
成婚时新人定是要笑的,往后的日子才能幸福圆满。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