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闻道：“辛苦归辛苦，你的账我回头和你算。”

柳怀闻语气柔和，甚至面上仍是笑着，方石兰却感觉通神泛起寒意，方石兰讪讪道：“功过消抵，你不准找我算账！”话音一落，方石兰便跃入镜门之中。

柳怀闻叹了口气，无间处得来难得的安宁，眼前镜门由水与灵力而铸，他抬眼透过镜门看见宁应真的模样，顿首片刻，柳怀闻朝前迈出一步。

宁应真的眉目近了一寸，只近一寸，柳怀闻跨越过镜门，脚底仍是澄如明镜的白水泱泱，却是他扶桑殿中铺地的水中镜，身后镜门化成水花扑落，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柳怀闻倾身倚在白玉榻前，觉得此刻恍若隔世。

他于榻上轻垂一手，指尖灵力流动，缓缓沉下水中镜，化为驱散不见桃李春风天寒日暮的甘霖降临人世，远方山涧溪流挣破薄冰，泠泠作响潺潺东流，甘霖浇灌在数万里衰败的烟褐土壤之上，颤动百花齐放枝头，人间的春又随青鸟而回。

柳怀闻辗转人世近百年，春残春败惯见风雪，半生如梦弹指一挥，如今他将春天还于众生，为何细寒扔如鲠在喉？

就在柳怀闻闭眼不去想这些纷杂残念时，水中镜上流动的青绿灵力逐渐参杂丝丝缕缕的殷红，随即那殷红灵力越来越盛，不断缠绕上柳怀闻的手臂，直至在柳怀闻榻上幻化出一个宁应真。

柳怀闻皱起眉，沉声道：“你太放肆了，竟敢光明正大上三十三重天闯我扶桑殿。”

眼前红绮如花明艳的朱砂显目，宁应真的容貌就在柳怀闻眼前，那人微挑眉眼，丝毫不畏惧地回应：“神君除非再将我封印一次，否则就算是三十三重天众神一同来与我对峙，我也是不怕的。”

宁应真双手环过柳怀闻腰际，低下头将半张脸钻进他怀中，像个小孩似的贴着柳怀闻的腰腹，他闷声道：“你走之前怎么不与我说些什么，既然你不说，我便自己来向你讨了。”

柳怀闻被他这样一缠，怎么动都不是，干脆任由宁应真抱着他，“你我有什么可说的？”

宁应真在他怀中抬起头，那张朝夕相处过的眉眼近在咫尺，熟悉万分的淡香与气息交错，宁应真眸光干干净净闪着亮，语气却有几分委屈，“凡人离别前总会交心谈上几句肺腑之言，倾诉不舍期许再会，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舍得给我？”

柳怀闻平静道：“倾诉不舍，期许再会，你想听哪个？我现在说与你。”

宁应真沉默片刻，又低头枕在柳怀闻怀中，“我哪个也不要，我不与你分离。”

“……”

娇嫩的花草花树是真难伺候啊。

柳怀闻垂于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缓缓落在宁应真鬓旁，轻抚他落在耳际的发，宁应真闭眼往那手心处蹭去，唇瓣隐隐擦过柳怀闻温暖的掌心。

“留在这里吧，留在扶桑殿，留在我身边。”

宁应真顿首，缓慢睁开眼帘，他紧贴着柳怀闻的手掌，听懂了柳怀闻的弦外之音，似笑非笑道：“神君还想渡我？”

柳怀闻历劫归位，手中四无空天所降金印却仍然不消，不过他确实有渡化宁应真又留住宁应真的办法——渡化宁应真后留下他的原身，哪怕魂魄消散，神识尽灭，偌大扶桑殿中供养一株枯木的位置还是有的。

只是一株没有魂魄没有神识的枯木，也要把他留在身边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下宁应真的办法，宁应真却也猜到了半分。

宁应真并不担心，正如他所说，只要他不愿，三十三重天众神皆拿他没有办法，他由此有恃无恐任意妄为，唯有一人能管束他，使他无数次心旌摇动。

他愿意不顾一切留在柳怀闻身边，只是不能以这样的方式。

好不容易能与他相视，与他共生，靠近他的胸腔，能听见他的心跳；抚上他的手心，能感受灼热的温度……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凡事，宁应真一件也舍不得，一件也放不下。

他思念着不缘山院中与柳怀闻朝夕相处的日夜，却不会甘愿止步于此。

宁应真向上凑近，气息吐露在柳怀闻颈侧，“阿闻，你为什么能这样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