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到处都是泥泞。
傅云简撑着伞从经阁往回走。
她浑身湿透地推开门,发现屋里是空的。
飞光不在。
这几天她常常外出,一走就是好几天。
傅云简已经习惯了回来时她咋咋呼呼的样子。
今天几天屋子这么静,还有点不适应。
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
纸包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蓼花糖。
飞光很喜欢吃这个,傅云简发现了以后,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给她带几块。
这次也不例外。
等她回来,就能吃上了。
“哐哐哐!”
一道非常激烈的砸门声。
给看书的她吓了一跳。
“谁?”
没有人应声。
她心里一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飞光。
她整个人被雨水淋透了,雨水从发辫上淌下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飞光?!”
“你怎么不打个伞?全身都淋透了,快进来。”
她把飞光拉进门,转身就去拿干布。
飞光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任她擦,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她太安静了,浑身散发出的气压低得让她胸口发闷。
“……飞光?”
“你怎么了?”
“是……遇到什么了吗?”
飞光垂着眼,攥紧了腿侧的布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抬头。
傅云简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上了墙。
飞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拔出了弯刀,刀尖一挑,傅云简肩头一凉。
“嘶——!”
“飞光!你做什么?!”
飞光的弯刀抵上了她的脖颈,刀刃贴着皮肤。
“傅云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
“问心阵怎么进去。”
傅云简捂着肩膀靠在墙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
她看着飞光,那双平时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时变得凶狠无比。
“飞光……”
“你为什么……忽然……”
“别说废话,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刀刃往里逼了一分,傅云简的脖颈上多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疼是疼的,可比起疼,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明明前段时间还和她嬉闹的人,如今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是她看错她了吗?
还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飞光,你接近我,就真的只是为了问心阵吗?
你一直告诉我你要进问心阵。
你提醒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飞……”
“说!”
飞光握着刀的手一颤,那道血线又深了一丝。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进进出出从来就没遇到过什么。”
“你——你不要激动。”
“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行吗?”
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覆在了飞光握刀的那只手上。
飞光的手在抖。
那张凶狠的面具从边缘开始碎裂剥落。
傅云简把那个纸包慢慢举到两个人中间。
“今天……我带了你爱吃的蓼花糖。”
“你说你吃了糖就什么都不愁了。”
“你……你吃一块好不好?”
飞光盯着那几块糖,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还是打掉了纸包。
糖块滚落在地上,滚进了角落的暗处。
“啧,废物。”
“白费我跟你周旋这么久,原来真是个傻子。”
她狠狠推开傅云简,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傅云简靠在墙上,望着那道背影。
飞光。
你到底怎么了。
偏房内,浓重的草药味在屋子里散开。
傅云简坐在木榻边缘,半褪下上衣,露出左侧肩头,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珠。
清正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重重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木盆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傅云简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清正沉着脸,手里捏着一块药棉,按在傅云简的伤口上。
“嘶——!”
傅云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躲。
清正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极大。
“躲什么躲!”
“刀扫来的时候不知道躲,现下上点药倒是知道疼了?”
“平日里让你练练拳脚,你偏不听!”
“日日只知道捧着书卷子看,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全读进了泥沟里!”
“这世道险恶,你当真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感化那些人?”
“她……不是恶徒。”
“还敢顶嘴!”
清明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训着傅云简。
“异族探子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你毫无防人之心。”
“那些沙族人,从小茹毛饮血。”
“岂是你书里写的那些君子?”
清正动作麻利地将伤口缠好。
“记住了!”
“往后少看些杂书,多长些心眼!”
傅云简闭上眼。
她又何尝不知道师姐们所说的理。
但那晚月光下的舞,还有她送我的刀。
全都是假的吗?
飞光。
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房门外,清妙双手抱臂,看向身旁的清薇。
清薇靠着廊柱。
“大师姐。”
“那沙族探子的事,咱们就真不管了?”
“她在山下盘桓这么久,摆明了是想闯阵。”
“不必管。”
“为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的选择,我们无法决定,也无权干涉。”
清妙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木门。
“可是云简她……”
“她好像把那探子当真朋友了。”
清薇摇了摇头。
“即便云简现在追过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探子死心眼啊?铁了心要闯阵。”
“她必须闯。”
“因为我们是人族,她们是沙族。”
清妙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边境上的战事有多惨烈,也明白清薇话里的分量。
一厢情愿的善意,在两族的仇恨面前,确实太过脆弱。
走廊里安静下来。
清薇抖了抖袖口。
“你们什么时候带队出发?”
清妙撇了撇嘴,收起那副散漫的模样。
“很快了。”
“等师弟从归墟观回来就走。”
清薇点了点头。
“路上当心。”
清妙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看着清薇。
“大师姐,你真要继承问心剑?”
“你这身本事,真就甘心埋没在这山林里?”
清薇望着远处的山,山巅的云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被遮了大半日的峰顶。
师祖年事已高,师尊也去世多月,上辈之中,走的走,残的残,凋零至此,已无人能再执剑。
云心观已青黄不接。
“总有人要接的。”
“问心剑阵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停下。”
“若停下了,先辈的心血便白费了,往后的人也再无庇护可依。”
“世间繁华,看过便罢。”
“守住这方寸之地,护得一方太平,便是云心剑修的道。”
清妙垂下眼,不再多言。
她抬手在清薇肩上拍了一下。
“保重。”
那一夜,傅云简睡得很不安稳。
她迷迷糊糊的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
一下,又一下。
像是金石的摩擦声。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是问心阵的方向!
她翻身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胡乱披上外衣便往外走。
傅云简顺着声音一路往前,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等她绕过一处回廊,前方石阶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清薇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