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将军请诸位移步前堂,有要事相商。”
这一声传报,打破了刚刚温馨的场面。
内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寒攸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说开的时候了。
泉阴城,她不得不去。
凛极城寒府正堂前。
北寒军统帅寒霁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看完的密信,一脸严肃。
信是她母亲自中州传来:借秘盒再现的机会,让北寒军年轻一代前去泉阴城历练探查。
她将信纸拍在案上,心里并不赞同。
北寒军能担此重任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虽然昭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是最近北境异族蠢蠢欲动,她根本走不开。
金培诚那孩子……太过实在,他不一定能识得透那些弯弯绕绕,这水太深,他淌不了。
至于烬遥……
寒霁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厅内的某个角落。
那孩子是周家独苗,更是燎原锋倾力培养的下一任领袖,天赋、心性、机变都是顶尖,派她去可能最合适。
可正因为如此,万一出了事……她怎么跟周家交代?
怎么跟自己交代?
最后,她的视线还是落回了安安静静坐在下面的寒攸身上。
只一眼,心里那股痛楚和愧疚又翻了上来。
十八年前,那时寒霁正值盛年,军功赫赫,锋芒毕露。
与罗刹族在凛风峡口外的决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府中传来急报:夫人慕容芷平安产下一女。
捷报与家书几乎是同时送到她手中的。
一边是即将尘埃落定的边境大胜,一边是未曾谋面的幼女与产后虚弱的爱人。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半生的女将军,在军帐的灯火下,摸着信上“母女平安”四个字,头一回觉得身上甲胄如此沉重,恨不得立马飞回去。
她将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化作了更凶猛的攻势,只求速胜。
最后,北寒军大捷,将罗刹族主力逼退数百里。
寒霁身上还带着伤,连庆功酒都没喝一口,就一个人骑着马,没日没夜地往凛极城赶。
心里想的全是亲手抱抱那个软乎乎的小娃娃,好好看看自己的爱人。
然而,当冲进寒府时,迎接她的不是想象中的温馨与喜悦,而是死一样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仆从侍卫跪了一地,将她心中那点期盼瞬间凉透。
“攸儿呢?” 她抓住管事的衣领。
没人敢回话,只有寒昭不知所措的站着,和管事那张惨白的脸。
就在她回来前一晚,府里因为提前得了胜仗的消息,摆了个简单的家宴。
大家伙都沉浸在高兴里,忙乱中,就疏忽了后院的看守。
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趁着这功夫溜进来,把还在襁褓里的二小姐寒攸,给偷走了。
寒霁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甩开管事,冲进内院。
慕容芷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本就下不了床,这会更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靠在床上,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寒霁,眼睛里一下子亮了点光,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寒霁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她几步冲上去,握住慕容芷冰凉的手,想说“别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把攸儿找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苦又涩,什么都说不出口。
慕容芷虽然人还恍惚着,但外面的动静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
她看着寒霁那绷得紧紧的嘴,什么都明白了。
最后那点撑着她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角再次渗出水光。
寒霁紧紧抱住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在,阿芷,我在”,像是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个在战场上对着千军万马都没怕过的北境统帅,抱着失魂落魄的爱人,尝到了这辈子最彻骨的无力与恐慌。
她恨自己的迟归,恨敌人的狡诈,更恨这命运的无常。
女儿小小的面容她还未曾亲见,便已消失在寒冷的北地夜色里,生死未卜。
三年前。
又是一个相似的的雪夜。
“老寒!”
“慕容夫人!”
金彻撞开寒府大门,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人。
寒霁和慕容芷被惊动,匆匆赶过来。
当金彻颤抖着揭开外氅一角,露出那张伤痕交错的脸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寒霁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像她,更像慕容芷年轻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
慕容芷眼前一阵发黑,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那张脸上的伤。
“攸……攸儿?”
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慕容芷再也顾不上其他,嘶声喊道:“快!”
“去芷园!”
“把所有的药,所有的人,都叫来!”
接下来的几天几夜,芷园灯火未熄。
慕容芷亲自调配药剂,处理伤口,几乎寸步不离榻前。
她熬得双眼通红,面容憔悴,任谁劝她去休息都不肯。
“我怕,” 她对守在身边不肯离去的寒霁喃喃道,“我怕一闭眼,再醒来,她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来……”
寒霁从沉重的回忆里拔出来,心里堵得难受。
她缓缓开口:“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家母。”
“北寒军不会派遣任何人参与泉阴城的争夺。”
秘盒的风波,武盟想让年轻人去蹚,便由他们去。
但北寒军,不掺和。
她的孩子、她麾下将士的孩子,已经为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不能再轻易卷入这一场看似风光,实则凶险未卜的迷局之中,尤其是攸儿……
蛇母此次北行,正是为了泉阴城一事。
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却又怕弟子身陷囹圄,便想寻寒家相助。
但刚才寒霁那番话,让气氛僵到了极点。
寒攸忽然开口了。
“此事,躲不开的。”
寒霁抬眼看向她。
寒攸迎着母亲的目光,说道:“武盟让年轻人去,便是默许了局面变浑。我们不去,水也会漫过来。”
“北境防线固然重要,可泉阴城的事若是真的,异族奸细的消息一旦坐实,届时各宗内乱,边境必受牵连。那时再想应对,就晚了。”
“沈盟主的旧事,与人族安危相关。消息经过别人,难保没有错漏,有些痕迹……我或许能辨认。”
寒攸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姜螭。
“如果北寒军一定要派人前往泉阴城……”
“或许,我去更合适。”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炸了锅。
“阿攸!”
周烬遥第一个不同意。
“你再说什么胡话!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寒昭也变了脸色:“阿妹,你去泉阴城那不是去查什么秘盒,那是去送死!”
寒攸没有说话。
寒昭越说越急:“你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去!母亲替你去!整个北寒军替你去!”
“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