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山只能看得到轮廓,路边的荆棘杂草糊成了一团,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但许青竹却清楚地知道提着自己的是谁。
一条软鞭紧紧缚住了她,一路上她明里暗里试着挣了好几遍,但那鞭不知用什么做的,始终都挣脱不了,反而越挣越紧。
被控制的红莲看出陆洵没打算伤她,因此一边对付陆洵,一边把注意力放在许青竹身上,趁陆洵不备,分出主魂,绕到陆洵身后,卷了许青竹就走。玄铁百节鞭捆住的只是小部分魂魄,主魂一离开便脱鞭回了主魂。
视线里的景物一晃而过,阴风往身上扑,带着腐朽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红莲一语不发,犹如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对许青竹的挣扎像没见到般,无动于衷,只知道往前行。
飒飒……
眼睛看不清,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许青竹一路都在留心听到声音,之前一路都是风声,但现在风声里混合了其他声音。飒飒……是液体波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飒飒声越来越大,许青竹抬起头,往前望,只见昏昏沉沉的前方好似铺了一片看不到尽头、黑漆漆、光滑的镜片,镜片时而这边鼓起一条埂,时而那边鼓起一片坡。
是水,掩在黑暗的水就是这样,连天山地穴里地下河的河面就是如此。
阴风不断地往她身上灌,吹得她透骨地冷,海水的腐臭味越来越冲鼻。红莲一步步往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奔去,许青竹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心如打鼓,大喊道:“红莲,醒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无法挣开束缚,许青竹只能寄希望于喊醒红莲。然而,这一嗓子毫无作用,红莲既不回答,也不减速,冷风依旧猛猛地打在她身上,直把她的脸都冻僵了。
“红莲,我是许青竹,快放了我。”依旧一片寂静,红莲提她的手势半点也没有变化。此时离水岸更近了,水面冷清清地晃动着微光,岸边稀稀疏疏的枯枝迎风摇摆,衬得无边的水面犹如深渊。
许青竹心急如焚,生怕下一刻假卫昭就出现在眼前,又怕水里跳出个厉鬼。虽然她汲取了大地之力,但她并不熟练、取的力量有限,如何敌得过鬼术强大的假卫昭,以及可能存在不知底细的厉鬼。
“红莲,醒醒!别再被操控了,你肯定不愿看到自己变成假卫昭的帮凶。”许青竹不抱希望地大喊。
忽然,背后那只提着她的手顿了顿,动作虽然轻微,但许青竹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察觉到了。
她又把那话一字一顿吼了一遍,并且留心红莲的变化。前面几个字时,红莲无动于衷,直至吼到“再被操控”时,她脚步轻轻顿了一下。许青竹捕捉到这变化,心中大喜,一而再地重复“再被操控”,试图唤醒红莲。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一开始只要她喊“再被操控”,红莲就会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不是提她的手松一下,就是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多久,不管她再如何呼喊,这些异样都没再出现。她犹如打了补丁的程序,又变回那个任人提线的木偶。她嗓子都喊破了,她还是稳步前行。
许青竹失望至极,红莲没有苏醒的迹象,自己喉咙也干得不行,索性闭上了嘴。
阴冷的风和刺鼻的臭味刺激得许青竹的脑袋异常清醒。红莲对“再被操控”这几个字有反应,证明她还残留意识,可以唤醒。但这几个字不够有分量,她要怎么样才能唤醒她?
许青竹回想和红莲相处的点滴。
……
“被守着和被困住没什么区别,都难以忍受,极其无聊。”
“你被困这里无聊极了吧?”
“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不是人过的。”
“你的心情我了解。”
……
“被困”、“被操控”都身不由己,都没有……没有自由。
自由?
第一次见到红莲她正和黑无常范无咎在降厉鬼,明媚又张扬;第二次她正准备缉拿一个女鬼,恣意旷达;第三次在鬼街,率性洒脱……
她死后过得无拘无束,和生前终其一生不得半分自由形成鲜明的对比。许青竹想,红莲死后过的生活一定是她想过的,不被操控,身心皆由己,自由自在。
她攥紧了手,决定不管有没有效,先吼上最后一嗓子。“红莲,你好不容易才挣脱牢笼,得到自由,你不要了吗?不要被人操控,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醒过来啊!你是三大无常,鬼差之首,不是假卫昭的帮凶!
你那么努力才能想去哪就去哪,这些自由都是你努力得来的。你忘了你还要来我家吗?你这样怎么来?红莲,醒醒!我等你来我家!你是自由的,你的心是自由的,你的灵魂是自由的,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工具,不由他人控制!求你,再次救救自己,醒过来吧……”
许青竹只觉得嗓子冒烟,再发不出半点声音。而在她未注意之际,红莲早已变了。她好似出了故障,走一步停一步,忽然手彷佛没了力气,豁然松开许青竹,砰的一声,许青竹砸到了地上。
许青竹面砸地,顿觉眼冒金星,魂飞天外,幸好身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才没有把脸面砸扁了。此时她们离水面不到一百米,沙沙的浪声近在耳际,许青竹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才开始运转。她耸动肩膀,翻了个面,从下往上看,红莲的表情一览无余。只见她已从呆滞缓了过来,表情一时痛苦,一时又平静。
她双手抱头,“啊啊啊……”地叫唤,皮下彷佛藏了无数条长虫,一时这边凸起,一时那边鼓起,双眼如血珠子般,全没了个人样。脖颈上血红的字符一跳一跳闪着奇异的红光,好似一个血牢,一点一点地想要把她关回去。
许青竹赶忙叫道:“红莲……”
红莲痛得受不了,抱头倒在地上,五指狠狠地抓着头发,仿佛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揪下来,身体蜷缩得如同未出世的孩子。
这些人是谁?
“爹、娘,我想像兄长一样出去走南闯北。”
“身为女子,你要娴静懂规矩才得丈夫喜爱,走南闯北是男人的事。”
“我不要嫁,他不是在赌馆就是在妓院,你们把聘礼还回去,我不嫁。”
“由不得你,你不嫁绑也把你绑上花轿。”
“你不过是我的奴隶,你父亲把你卖给我了,我打死你都不会有人管。”
“去死吧。”
“赵老爷说了,每个刑具都要给你用一遍,不然他不解恨。”
……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这样?
啊!啊!啊!
我是谁?
许青竹肩膀蹭地,被捆住的双腿使劲地往后蹬,虫子般朝红莲爬去。黄土粘了她半边身子,她边挪动,边大喊:“红莲,不要放弃,不要在被控制了,你还要带我去看彼岸花,看忘川河,看三生石,没有自由你怎么带我去!跟他抢,不要丢了你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