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可精进的技能中,揣测人心是常田直子一直未有放弃的。
儿时,那是一种乐趣,也是向往成为父亲那样子的人的尝试,而在童年以后,揣测人心就成了一种防御手段。
她尽可能地避免危险,尽可能地,让自己活成一只乌龟。但世界上总有那样子的小孩,那种可爱的、不谙世事的孩子,用他们最天真烂漫的姿态,逗弄乌龟。
柳生葵就是那种孩子。在学校里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攻破直子的防线,一副“我们来成为朋友吧~”的亮晶晶模样,让直子心生疑惑——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妹妹吗?
‘真的吗?’
每次与柳生葵相处,直子都觉得自己身处迷雾当中,或说,她在阈限中,没有对比吕士下手,故还不能成为葵的敌人。而,柳生葵每次亮出那种让人拒绝不了的笑脸,就会让直子的阈限空间朝着友谊的窗口倾斜。
“直子?”
“啊…”
“下车了哦~”
“呃…”
看到她已经起身,直子急忙站起跟上去。
中村先生将两人送到车站,刚坐了几站居然就又要下车了。原因在于柳生葵。
“啊、就是……有一个朋友,正好要来神奈川这边玩,说想见一面来着。”
刚才,柳生葵是这样解释的。
“之前我提过他啦,就是——慈郎。”
慈郎。直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脑中继而浮现出一颗蛋,一只黄色的小鸟从裂缝里扑腾出来,喊着,“妈妈!”
“……”直子微微偏头,“你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是!”柳生葵答的很快,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摆摆手,“不是提前约好的,是刚才。”她把手机短信亮出来作证明,“慈郎本来打算今天送来家里的,但是,知道我刚好要到这边,所以想着在车站那里把东西给我。”
“什么?”直子又问。
“东京那家店的限定巧克力!”她说着,自己先捧着脸笑了起来,“之前听班里女生说过超——级美味,所以跟慈郎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还记得。”
“……”直子不问了。满脑子——跟我有关系吗?
“等拿到了我们一人一半!”柳生葵一脸真诚,看到直子不为所动,她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啊……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只是觉得,哥哥今天也在家嘛,如果今天慈郎来家里的话,场面又会变得很奇怪……”
说着,她原本欢快的样子不知不觉变成落水小狗那般小心、可怜。
“……”直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刚过十点,距离比吕士给她定的门禁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如果不超过十分钟的话——”
“五分钟就可以!”
“……”
其实直子没有特别的介意,与之相反的,她倒是对那个…与柳生比吕士见面场面会“很奇怪”的慈郎有些好奇。
她想知道为什么,关于柳生的事情她都好奇,但这并非喜欢,只是侦测敌情而已——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滴——”
车辆到站,在看到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后,直子后悔了。
这样得在陌生人们的身体间挤多久?拥挤的人流开始涌动时,对拥挤感到不适的她有些想退缩。但是,一只手包裹住她的手腕。
“这边!”
柳生葵的声音几乎被喧闹的声音淹没,但葵的手、柔软的掌心贴在直子的皮肤上,温度一点点的传递过去。
直子愣着。
因为,她很久没有和别人有过肢体接触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握住她的手腕,是父亲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刚接到她的母亲听到讯息…手在抖,她的手指也冰凉。但那个瞬间,直子是被拽着向前走的。走向那个…大可以一死了之但仍保持着恐怖模样苟延残喘的男人。
现在,她也是被拽着向前走的。跟在她的身后,穿过人群,绕过那棵还没绿透的树。
“……”直子手指蜷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腕——她的手和她的体格一样,不算小,透着一种鲜活的力道,能一把掐住直子的手腕。那种温度顺着直子的皮肤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融化她体内某处冻了很久的地方。
‘不…’是侵蚀。
因为,她是柳生比吕士的妹妹。
直子吞咽了一下,缩起脖子,像一尾鱼挣脱离了她的手心。于此同时,柳生葵刚踮起脚尖一脸兴奋。
“看到了看到了!慈郎!”
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直子的挣扎逃脱,只顾着自己欢喜。直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慈郎。
深灰色的西装、发际线已退至安全线后,但脸蛋油亮。葵目光所指的那个人,像是那种在中型企业做到了中层管理、刚还完车贷、孩子应该在上国中的大叔。
“……慈郎?”直子重复地问。
“对!”柳生葵应的很快。
“……”直子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柳生葵脸上,“看起来、似乎……和我们不是同龄人。”
“哎?这你都能看出来?”葵满脸讶异,又兴奋道,“直子好厉害!!”
直子不懂自己哪里厉害,她觉得柳生葵更厉害,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忘年交。
“慈郎确实比我们大啦,比哥哥还要年长。但是,没关系。”葵一手叉腰一手伸大拇指,“他不会计较什么前辈后辈的,慈郎他、最棒啦~!”
她又变成了欢快小鸟。而几乎化为石塑的直子周围,只听得到叽叽喳喳地“慈郎他、最棒啦~!” “最棒啦~!” “棒啦~!” “啦~!”
‘………什么啊…’
直子终于明白柳生葵那句,“如果今天慈郎来家里的话,场面又会变得很奇怪……”
‘这是肯定的啊。’
哪怕不是柳生比吕士,换做任何一个哥哥姐姐,在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和这样一个十有八九已婚了、但还会让无辜的小鸟叼什么“妈妈加油”的卡片、每天发短信关心自己妹妹早中晚饭的男人,场面都不会其乐融融吧?
‘通常、应该是要打电话报警才对吧??’
哪怕只是为了健太(大叔可能的儿子)的心理健康,也该这么做才对的吧?
‘柳生比吕士的容忍度比想象的要高啊…’
想时,柳生葵那张过于灿烂的笑脸又闪到眼前,她冲直子调皮一笑,“我去吓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