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微生将碗放到一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沾了泥泞的手,才接下那封信。
他小心翼翼打开,信上的内容一下跃然纸上——此前贸然离开清河镇,实非我所愿。待施城事了,我回去寻你,给你赔礼道歉。
落款是阿时。
是那个熟悉的阿时,独属于他称呼的阿时。
颜微生紧紧攥着那封信,又怕力气大了给信揉皱了,他轻轻用额头贴着信闭上眼感受阿时写这些字时的神情。
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跌落在地上,没沾染信纸半分。
他舍不得。
周围寨民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平复好心情后,他将信揣进怀里贴近心口,撑着膝盖站起来:“施城怎么走?”
最开始那人看了看他还在发颤的右腿:“你这样走不到施城。而且天快黑了,你今晚在寨子里歇一夜,明天我给你指条近路,再从山上绕过去,比走官道快,也不容易被发现。”
他拍了拍颜微生的肩膀:“那位恩人走之前还说了,要是看到你,让我告诉你——她不是故意走的。”
颜微生站在那里浑身透着不知所措,他似乎确定了一件事——他在阿时心中是有分量的,阿时是在乎他的。
他的眼眶又不自觉红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哑:“她还说了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就这一句,别的没了。”
颜微生思索了片刻便同意了,他现在这个状态确实走不到施城自己就先垮了。在这里,他还可以多了解阿时做过的事。
那天晚上,颜微生睡在寨子里一间空置的木屋里,房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任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阿时也许也坐在窗前这么思考过吧?她那时在想什么,会想到他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条青色发带摊在掌心,轻轻抚摸上面的针脚与纹路。
她不是故意走的,她没有丢下我。
至此,一个在情感上始终处于卑微和不自信的颜微生终于自信了一回,他在阿时心里是特殊的一个。
天亮的时候,寨民带着他走到寨子后山的一条小路上,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翻过两座山,就能看到施城的城墙了。”
他递给颜微生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这是大家给你准备的干粮和衣物,还有一双鞋。山上没什么好东西,都不是什么珍贵物件,公子别嫌弃。”
“山路不好走,公子慢走。”
颜微生双手接过包袱,郑重道了谢,踏上了去往施城寻找爱人的路。
……
腊月二十八。
施城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街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灯笼上。
红灯笼是小年挂上去的,即使是施城被围了,城里的人也没有忘记快到了过年的日子。
一些人家已经自家门口贴上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被雪洇得有些模糊,依旧挡不过过年的喜悦。
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那些卖年货的摊位早早在街边支了起来,摊子不大,东西也谈不上丰盛,可站在摊子后面的摊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一个年轻男人扛着一根竹竿从巷子里走出来,竹竿上挑着一串新编的红鞭炮,走在人群里晃晃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跟路边的人打招呼:“今年虽不比往年,但年还是要过的”。
街面上已经有小孩子在跑了,穿着厚墩墩的棉袄,不知道谁先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揉成一团,砸在另一个人身上,被砸的那个也不恼,弯腰也团了一团丢回来。
褚倾时站在施城最大的客栈窗前,透过窗户望着世间的人生百态。
无论身处什么困境,都不要忘失了生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