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你只需要点个头
于诺站了一会儿,让那句话在自己身上落定,然后开口:“她不会为了自己坐下来谈,我了解她。让她为了自己争取权益,她不会。但如果这件事是为了女儿,她会坐下来。”
他看着穆金,目光里的东西从松散变成了落定。“我要用允晨的未来,让她坐下来跟我谈。”
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儿需要一个稳定的身份框架,她需要母亲,也需要父亲。他是在用一件顾也不可能拒绝的事情,把她带回谈判桌前。她可以拒绝于家的一切,但不会拒绝女儿的稳定。他打算利用她对女儿的责任感,让她同意。
穆金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你终于想明白了”的确认。
于诺继续说:“我不会拿女儿威胁她,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在用孩子困住她。我需要让她觉得,这件事是她自己为了女儿做的决定。我只需要把路铺好。她坐下来,谈的是女儿的未来,不是我们之间的事。”
穆金安静了片刻:“确实,顾律师不需要你给女儿更好的未来。她自己就能给。她能让女儿住在最安静的地方,接受最好的照顾,长大之后有最开阔的视野。她设计过诺德信托,处理过跨境并购,在北境国那种地方都能把法律框架搭起来。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谁才能活的人。”
听完穆金的字字句句,于诺沉默了,他也陷入了思考。
“我的手里没有任何能让她动心的筹码”
于诺说完,穆金笑了:“她不要你的东西。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资源,不要你的身份,她唯一要过的,就是她自己选的东西。”
于诺像是被穆金的话点醒了,他忽然换了一个角度,他不再想“我能给顾也什么”,而是想“顾也允许什么”。
顾也允许女儿入于家的族谱,她没有拦。这件事她甚至没有主动提过要求,白女士推进的时候,她没有阻止。这意味着她对“女儿被于家承认”这件事,既不是渴望,也不是抗拒,她只是让它自然发生。
于诺开口:“只要她不拦着,就是她给出的最大让步。”
穆金眼前一亮,他明白了于诺的意思:“你只需要让顾律师点个头。”
“对,这件事的难度就降低了,而且恰好能容下她的姿态。”
于诺拿起手机,向穆金抬了抬下巴,穆金识趣的点头,退出办公室,把空间完整的留给于诺。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顾也正在茶园的房间里,小顾刚被钱姨抱去洗澡,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顾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顾也靠在椅背里:“你说。”
于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像在整理措辞,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度:“我在整理家办的东西。信托那边有个条款,我想调整一下。”
“什么条款。”
“念北和顾北名下各有一份保障,允晨那边还没有。我想补上。跟哥哥们一样的标准。”
“你打算怎么补。”
“需要你配合一下。家办需要你签字,还要你提供身份文件,才能在信托里把她加进去。”于诺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件事需要经过你确认。”
顾也沉默了片刻。她听懂了。
她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于诺说:“你过几天来墨尔本,家办的人会过来,你签个字就行。”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顾也,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只有你参与进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
这意味着她同意了,只是用了她自己的方式收尾。
于诺听着听筒里已经挂断的忙音,像在等那声忙音变成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弯起来了,他靠在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然后闭上眼。她说“到时候再说”,他听懂了。不是拖延,是同意。
他知道顾也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像是要把这层感觉再留一会儿。他非常开心。开心到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不张扬,但扎实,像被一件他以为要等很久才可能发生的事,提前抵达了。
顾诚把车从茶园开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车窗降了一半,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茶树叶片被露水浸过之后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润味道,一层一层地扑在脸上。顾也坐在副驾,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茶树垄,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叶尖上的露水照成细碎的光点,像一整片茶山都在发光。
“小顾的房间我收拾好了。”顾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她,“东边那栋新的。窗户大,从早到晚都有阳光,能看见整片院子。”
顾也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那间不是你自己住的吗。”
顾诚笑了一声:“我基本上都在香港,茶园这边回来的少。当年我家那个就是在那里学会爬的。全屋地毯,摔了不疼。”他顿了顿,“房间里的柜子边角我包了软垫,插座也都换了儿童锁的。钱姨跟着一起,方便。”
顾也握着水瓶,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顾诚的侧脸,想了很久,开口:“你把房间让出来,你住哪。”
顾诚把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拐上通往机场的快速路:“我回来的时候在主楼住。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你在墨尔本待得久,小顾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他没有看顾也,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顾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柏油路面上。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铺开了,稳稳的,不烫,持续暖着。
车子驶过一段缓坡,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顾诚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美主动约陆远吃饭了。”
顾也偏过头:“陆美?”
“他大姐。前几天约的,吃饭。两个人单独吃的,没有别人。”
顾也沉默了片刻:“她想什么呢?怎么会主动约陆远。”
顾诚笑了一下,“大概率是陆喜奎在中间使了劲。老头子心里清楚,姐姐们卡远山那件事,对陆远不公平。他可能私下跟两个女儿都聊过了。”他停了一下,“不管怎么样,姐姐愿意坐下来吃饭,就是态度松动的信号。”
顾也靠在座椅里:“那陆远那边呢。”
“他没说太多,也没闹。”顾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教得不错。”
顾也笑了一声:“这事不用我教。”
她把自己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树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快速路两侧的景观从农田变成了稀疏的楼群,天空更高了,蓝得发脆。
顾诚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还有一件事。到了墨尔本之后,复工的时候挑点跟以前不一样的项目。别一上来就把自己塞进跨境并购的流程里。”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现在的状态不一样了,你比从前更适合需要长期投入的、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事。而且,”顾诚轻轻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平稳地并入匝道,“你还要留时间给两个孩子。”
顾也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她比自己想象的松弛。
她发现顾诚说的是对的。以前每一次被提醒“你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一种被挤压的不安,像有人在她已经塞满了事的日程表上又加了一行。但这一次,她没有那种感觉。
顾诚用行动告诉她:你女儿在我们家,有一个专门属于她的位置。不是临时安置,是从一开始就被考虑好的。这让她觉得暖,一种不急的、不需要回应的暖。
车子在出发层停下来,顾诚熄了火,下车拎出她的登机箱,递到门口:“到了发消息。”
顾也接过登机箱,站在路沿上,看着顾诚:“房间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那是你女儿的房间。”他顿了一下,“也是我的外甥女。”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直起身,拖着登机箱走进航站楼。
安检、登机、起飞。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纯白,又被阳光染成金色。顾也闭上了眼睛,墨尔本的阳光正在前方等着她。
墨尔本的秋天来得比礼城早,南半球的对称感忽然体现的淋漓尽致。三月底的傍晚,天已经彻底暗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凉意,不像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着皮肤,提醒你该把外套拢紧一些。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混着草坪被修剪过后残留的青草味道,一阵一阵地涌进车窗。
于诺把车停在FBO航站楼门口的专用车位上,没有熄火。他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前的路面照成一片温柔的亮色。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深棕色的休闲鞋。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门开了。顾也走出来,推着一只登机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头发披在肩上,被夜风从侧面吹起来又落下。她看见于诺的车,脚步没有加快,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悦。
于诺推门下车。他没有等她走过来,快步绕过车头迎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顺手放在脚边,然后歪过头,倾身凑过去。
嘴唇还没碰到她,棒球帽的帽檐先撞到了她的额头。
顾也脖子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戴这个帽子就不能接吻,太危险了。”
于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手把帽子摘下来,顺手丢进后座,用手拨了拨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笑嘻嘻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头发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顺着手指的方向翘起来又落下。
顾也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