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对括号
三月中旬的墨尔本,秋天来得慢。阳光还是暖的,但早上起来能看见草叶上凝着露水,落地的位置比上周更靠近树根。
何老师每周来三次,上午到,下午走,蓝色帆布袋里装着批改好的练习册和新的作业。茶几上那摞练习册越叠越高了,边角卷起来,铅笔字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
念北的字大而松散,写到纸边就往右歪。顾北的字小,整齐,每一笔都落在格子中央。穆子宁的字介于两者之间,工整,但不冒尖。
开学的事情,管家跟学校打过招呼,孩子们晚几周到。校方没有多问,位置留着,作业由何老师带回来,同步的进度她会在每一页空白处写几行批注。
某天一早,于诺在厨房里往水壶灌水。窗台上三只水壶颜色不同。接满水,他拧上盖子,把水壶一只一只装进网袋。
穆金站在料理台另一边,正往保温袋里装午餐,三明治用保鲜膜裹了两层,码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好,他拎起来掂了掂,放在餐桌上。
三个男孩已经在玄关等着了。顾北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念北站在他旁边,亮黄色的防风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衣摆从卫衣下摆露出一截。穆子宁站在最边上,灰色的薄抓绒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保姆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左手攥着围裙边角,手指反复捻着那块棉布,捻出一道皱。她看着念北散开的鞋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看顾北翻了一半的衣领,那截白色的领口从卫衣帽檐底下压着,没有翻出来。她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顾也抱着穆小花从走廊那头走出来。穆小花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小皮筋绑着。她歪着头看玄关那三个已经穿戴整齐的男孩,看了半晌。
“他们去哪儿?”穆小花问。
“去看马。”顾也把她往上托了托。
“我也想看马。”
“今天不去。”
“为什么今天不去?”
“因为今天是男孩们的活动。”
穆小花趴回顾也肩头,不问了,手指绕起顾也耳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于诺把水壶装进网袋里,又从穆金手里接过保温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男孩,什么也没说,拉开门。
秋日早晨的光涌进来,顾北第一个走出去,步子稳,没有回头。
念北跟在他后面,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顾也一眼,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小跑两步追上了顾北。
穆子宁走最后,水壶在他胸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穆金拎着保温袋,跨出门槛之前侧头看了顾也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顾也抱着穆小花站在门廊下,也点了一下头。
车门合拢,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顾也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深灰色越野车驶出院门,尾灯在树篱的缝隙里闪了一下,看不见了。
穆小花趴在她肩头,呼出的气贴着顾也脖颈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早晨刚醒来的软。
秋日的阳光在院子里移动得很慢。从东边爬到院墙顶端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缓慢地、几乎觉察不到地向西偏转,把树的影子从草坪的这头拉到那头。
穆小花在偏厅的地毯上玩拼图,顾也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偶尔低头看一眼穆小花的进度,偶尔把一片拼图推到她手边,穆小花接过去,放进正确的位置。
拼图拼到一半,穆小花停下来了。她手里捏着一片蓝色的碎片,抬头看向顾也。
“他们在看马。”穆小花说。
“嗯。”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
穆小花想了一下,把那片蓝色拼图重新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
“那哥哥们会骑马吗。”
“他们今天只是去看,不骑。”
穆小花把拼图放进缺口里,用力按了按。
“那你担心他们吗。”
顾也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
“那你会一直担心到他们回来吗。”
“可能不会一直担心,就是偶尔想一下。”
穆小花又拿了一片拼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去。
“你想一下的时候告诉我,我也跟着想一下。”
顾也笑了一下,她伸手把穆小花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一下,松开了,那撮头发又翘了起来。
穆小花没有回头,伸手摸了一下那撮头发。
午饭摆在餐厅里,穆小花坐在儿童椅上吃意面,面条从她的叉子上滑下去,她自己捡起来,放进嘴里,顾也没有帮她。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宽的长方形,穆小花躺在那个长方形里打了一个盹,顾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云从院墙上方移过去,一片,又一片。
阳光从暖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从西边切进院子,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穆小花醒了,坐在落地窗前面,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在风里翻动的叶子,叶片的背面被夕阳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翻过来的时候又变回深绿,交替着。
院门外有车灯扫了过来,两道暖黄色的光柱从树篱的缝隙里切进来,在草坪上划过,停在门廊前。引擎熄了火,车门开合的声音在暮色里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清脆的,没有被打断。
三个男孩从后座滑下来,动作都比早晨慢了不止一个节拍。
顾北的帽子摘了,头发被风压得往一边倒。念北的黄色防风外套拉链还是敞着,领口歪到肩侧,露出一整截锁骨和圆润的肩膀。穆子宁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身体靠着最后一点惯性在走。
保姆已经等在楼梯口了。她蹲在顾北面前翻看他的掌心,又检查他的袖口,确认没有擦伤。念北被抓住手腕检查手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保姆没有理会。另一个保姆蹲在穆子宁面前掀起他的裤腿检查膝盖,手指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了一遍,穆子宁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检查。三个男孩被各自领回房间,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被走廊尽头关门的声响收住了。
穆金站在门厅里,外套拉链拉了一半,看了一眼于诺,没有说话,转身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了。
于诺换了拖鞋,上了楼。经过顾也房间的时候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穆小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他的脚步停了一息,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下楼去餐厅。管家正在厨房门口跟厨师说话,看见他下来,微微欠身,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没等于诺开口,楼梯上方传来穆小花的声音:“Uncle!”
于诺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
穆小花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一件白色小睡袍,光着脚。楼梯口装了一道儿童安全护栏,浅灰色的金属框架,横栏到她胸口的高度,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探了半个头出来。
保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悬在护栏上方,随时可以接住。
于诺看着她。“怎么了?”
“你上来。”穆小花回答。
于诺看了管家一眼,笑着转身上了楼,走到护栏前面蹲下来,和穆小花平齐。
“今天干什么了?”于诺问。
“跟妈妈视频了,”穆小花说,“然后下午一直跟小也阿姨在一起。小也阿姨有一条很大的裙子。”
“多大?”
穆小花张开手臂比划,动作大得差点打到于诺的下巴,“这么大的裙子。你去看。”
“在哪里?”
“在她屋里。”
穆小花说完拽了拽于诺的衣角,催促他。
于诺抱起她,走向顾也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穆小花在他怀里往前倾了倾,于诺弯腰把她放下来,她踩着地毯跑进去了。
顾也坐在地毯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夹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下来。她的腰以下套着一件巨大的裙摆,层层叠叠的薄纱堆砌成柔软的环形,最内层是浅香槟色的缎面,向外散开的时候过渡成奶油白和极淡的浅金,每一层薄纱的边缘都缀着极细的珠光,在灯光下泛着晨露般的亮。
裙摆展开的面积很大,覆盖了床脚和沙发之间的整片空地。
周围散落着几条别的裙子,叠在一起,沙发边上并排放着几双高跟鞋。
穆小花已经扑进那片裙摆里了。她整个人趴上去,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在薄纱上。
顾也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于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这些裙子都是你一个人穿的?”他问。
“拍照用的,”顾也没有抬头,“我和她,还有安宁,还有小顾。”
“你是想把她们都聚到墨尔本来?”
“不聚也行,”顾也说,“各拍各的,后期拼在一起。”
穆小花举起一只手:“那我呢?”
“你一起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