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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云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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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璝死后,统万城中有很长一段日子,不许人提他的名字。

宫中人说话做事,都像绕着一处尚未冷透的灰烬走。谁也不敢踩上去,谁也不敢回头看。赫连勃勃仍在位,赫连昌仍出入宫禁,旧臣仍照例上朝,宫门也仍照例开合。白城高台之上,风从夯土墙间吹过,金铃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可那颜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的哥哥不在了。

从前赫连璝来见她,总会先在廊下停一停。他不喜欢宫人通报得太早,常自己抬手止住,等那颜回头看见他,才笑着叫她一声。那笑意很轻,不像阿耶那样耀目,也不像三哥那样漂亮得近乎锋利。赫连璝的笑总带着一点疲倦,却也最叫人安心。

后来廊下空了。

那颜有时听见脚步声,仍会下意识回头。

回头之后,才想起来,他不会再来了。

赫连璝留下一个孩子。

那孩子年纪很小,还不太会说完整的话,走路也不稳。乳母抱着他来时,他身上裹着小小的胡锦袄,额前一缕软发垂下来,眼睛黑而亮。那颜第一次见他时,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孩子很轻,软软的一团,身上带着乳香和暖意。那颜抱得很紧,紧到乳母忍不住低声提醒:“公主,小郎君怕是要喘不过气了。”

那颜才松开一点。

孩子仰头看她,不知是不是觉得她陌生,先是怔怔的,过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到她衣襟上,攥住了她胸前一串细小的金链。

那颜低头看着他的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指节还没有长开,用力攥着金链,却也攥不疼人。她忽然想起赫连璝小时候也曾这样牵过她。那时的她比这个孩子大一些,走路慢,追不上哥哥,赫连璝就把手递给她,让她抓住自己的袖口。

“抓紧些。”

她记得他说。

于是她把孩子抱得更稳。

自那以后,那颜常把他带在身边。

起初慕容夫人没有说什么,只由着她。赫连璝刚死,统万宫里人人都知道公主心里难受。她不哭,不闹,不肯在人前问半句哥哥的死,已叫许多人觉得心惊。如今不过是抱着哥哥的孩子坐一坐,谁又忍心拦她。

那颜那时也确实不想克制。

她年纪还轻,尚未学会后来那种把每一分心疼都收起来的本事。她喜欢这个孩子,便抱他,逗他,喂他甜酪,看他在毡毯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他摔倒了,她比乳母还先伸手;他哭了,她便把他搂到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有时她抱着他坐在廊下,看白城的云。

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抓她的发辫,抓住了便笑。那颜被他扯疼了,也不恼,只把自己的辫子一点一点从他手里解出来。

“这是你阿兄小时候也爱做的事。”慕容夫人有一次说。

那颜低头看孩子。

她那时忽然难过。

她知道赫连璝许多事。知道他骑马时习惯用左手先整理缰绳,知道他看书时不喜欢旁边有人说话,知道他替自己挡阿耶怒火时,事后总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不知道哥哥很小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错过了那个赫连璝。

如今他死了,反而留下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叫她忽然看见许多来不及看见的东西。

于是她更舍不得放手。

宫人说小郎君该回去歇息,她会皱眉。

乳母说小郎君不能多吃甜酪,她会不高兴。

慕容夫人偶尔提醒她:“公主,太子旧事,宫中不好多提。”

那颜便沉默下来。

沉默过后,下一次孩子来,她还是照旧抱。

她那时还不懂,疼爱一个处在刀锋边上的人,最要紧的不是把他抱在怀里,而是不要让旁人知道你有多疼他。

后来她懂了。

只是那时,已经很晚。

魏军入统万后,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散了,很多名字不再被人提起。赫连家的宫室被打开,图籍、器仗、金玉、女眷一一籍没。那颜被带入魏主帐中,又被带回平城。旧国像一场巨大的雪崩,压在她身后。

赫连璝的孩子却没有立刻消失。

他太小,也太无知。被带到魏人面前时,他只会哭,只会找乳母,只会在一群陌生人的甲叶声中缩着肩。那颜再见到他时,已经入了魏宫。孩子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挣开乳母,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姑姑。”

那一声叫得不清楚,却像一根针,忽然扎进那颜心口。

她几乎本能地蹲下身,把他抱住。

抱住之后,才察觉旁边宫人和内侍都在看。

她手臂僵了一瞬。

那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把脸埋在她颈侧,像从前在白城一样,攥住她的衣带。

那颜慢慢松开他。

“长高了。”她轻声说。

孩子仰头看她,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很轻。

此后许多年里,那颜都记得那个笑。

因为后来,赫连昌出事了。

魏宫里的风向变得很快。前一日还只是旧国降人、亡国宗室,后一日便成了可疑之族、可聚旧部之名、可生后患之源。赫连昌既以谋逆论处,凡赫连男丁,便都像忽然被推到刀下。

那颜听到消息时,正坐在椒房殿中看宫中出入进项。

她的手停在竹简上。

殿中很静。

近侍低头,不敢抬眼看她。

过了许久,那颜才问:“名籍在何处?”

近侍低声道:“尚在中书。”

“取来。”

近侍一怔。

那颜抬眼看她。

“取来。”

那一刻,近侍忽然觉得皇后的神色冷得有些陌生。

她不再像白城时那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少女了。那张脸仍然年轻,眉眼仍然清冷,可眼底已经没有一点慌乱。像所有眼泪、惊惧和私心,都在很短的一瞬里被她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名籍送来时,已是傍晚。

那颜一卷一卷看过去。

赫连。

赫连。

赫连。

每一个字都像刀口。

她看见许多年幼者的名字,看见没有官职、没有部众、没有旧臣依附的孩子也在其中。那些名字写在竹简上,轻得像几道墨痕,可若落入诛杀之令里,便会变成一具具无声的尸骨。

她终于看见那个孩子。

赫连璝之子。

后头的小名,写得极潦草。

那颜看了许久。

直到灯火跳了一下,她才把那卷竹简合上。

她去见拓跋焘时,殿外暮色已经压下来,风吹得廊下帘幕轻轻晃动。魏帝还在看奏报,甲胄已卸,却仍穿着深色窄袖袍,腰间束带未解。听见她入内,他没有立刻抬头。

“皇后来得正好。”他说,“朕也正要问你。”

那颜在殿中停下。

拓跋焘终于抬眼看她。

“赫连氏名籍,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何话说?”

那颜道:“臣妾想请陛下改一改处置。”

拓跋焘没有说话。

殿中烛火明亮,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半分温和。他看她时,像看一个站在刀锋前仍要往前走的人。

“皇后要替赫连氏求情?”

“不是求情。”那颜道,“是请陛下断患。”

拓跋焘眉梢微动。

她知道这句话能让他听下去。

于是她继续道:“赫连昌既以谋逆论,党附者、交通旧部者、知情不报者,自然不可轻纵。可名籍之中,并非人人如此。许多年幼宗室,既无兵,无党,无旧臣可用,甚至不知赫连氏旧事。若一概诛尽,陛下所得,不过多杀几个孩子。”

拓跋焘冷冷道:“孩子长大,便未必只是孩子。”

“所以不该放归旧部。”那颜道,“也不该仍录赫连。”

拓跋焘看着她。

那颜一字一句道:“请陛下削其旧姓,使年幼无党者改姓,散置魏中,入籍受官府管束。其女眷、乳母、旧侍,亦当更换查验。赫连之名断,则旧部无所聚;人若活在魏中,生死出入皆在陛下掌中。”

殿中静了很久。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

“皇后想得周全。”

这话听着像夸奖,却没有半分笑意。

那颜垂眼道:“臣妾只是陈其可行。”

“可行。”拓跋焘慢慢道,“的确可行。”

他放下手中奏报,站起身。

“危险的诛,年幼的改姓。旧姓断,旧人散,名籍入魏,宫人更换。皇后连朕该如何查、如何散、如何留,都替朕想好了。”

那颜咽了口唾沫。

“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用。”

拓跋焘走下御座。

“你知道朕会用。”

这句话落下时,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那颜抬眼看他。

拓跋焘低头看下来时,阴影压在她脸上。那颜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墨气、皮革气,还有一种压着怒意的热。许多年过去,她已经比统万初见时更熟悉这种气息。她知道他不是不懂她的话,也不是觉得这个方案荒唐。

恰恰相反。

他听懂了。

他也知道她说得对。

所以他才恼。

拓跋焘道:“皇后不是来求朕的。”

那颜道:“臣妾不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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