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宫里原也为皇后准备了车驾。
锦帷、华盖、铜铃、软褥,一应俱全。礼官将仪注呈上去时,那颜只看了一眼,便道:“牵马来。”
尚宫一时没有接话。
她新册不久,按礼,本该乘车随驾北行。礼官欲言又止,抬眼去看皇帝。
拓跋焘正立在阶下,身上已换了玄色皮质骑装,腰间束着一条赭红革带,弓刀皆在。他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牵皇后的马来。”
那颜没有看车驾。
她穿了一身白色窄袖猎袍,衣缘与袖口压着深红饰纹,发辫收在肩后,腰间佩短刀。宫人牵马至阶前,她一手按鞍,踩镫而上,动作利落得不像新册的中宫皇后,倒像是旧王庭里长大的公主。
拓跋焘翻身上马,回头看她。
“车驾空着,礼官脸色不好。”
那颜握着缰绳,看向北方:“到阴山的路,车走得太慢。”
拓跋焘笑意更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一夹马腹,率队出城。
平城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金阶、钟磬、礼服、帘幕,都被秋风一层层吹远。往北去时,队伍渐渐拉开,前头是大纛、羽仪、甲骑,后头是马群、猎犬、皮帐、毡车、鹰奴。北魏的两副面目,便这样一前一后,沿着秋日的道路往阴山而去。
到阴山猎场时,诸王、部帅、宿将早已在大帐前列队。
远远先见黑色大纛,再见魏主纵马而来。拓跋焘年轻,意气风发,一身玄色骑装贴着肩背,马势极稳,像一柄才从鞘中拔出的刀。
而在他身侧,皇后并辔而来。
那颜骑一匹白蹄青马,白衣红纹被阴山秋风吹得翻起,腰间金扣在日色下微微一闪。她没有华盖,也没有帘幕,只握着缰绳,随魏主一同停在大帐前。
有人曾在统万见过她。
那时她身后是破城尘土,是魏军甲光,是夏宫倾覆后的残垣。今日她身后,是阴山秋风、北魏诸军、连绵起伏的草坡与大帐。
片刻之后,众人俯身行礼。
“臣等迎可汗。”
又有人顿了顿,随即声音低下去。
“迎可敦。”
那颜在马上受了这一礼。
她没有露出意外,也没有多看谁,只微微颔首:“诸王免礼。”
拓跋焘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便是他带她来阴山的缘故。
平城册的是皇后。
阴山认的是可敦。
大帐安下后,那颜便先去了女眷营帐。
随驾而来的不只有宫中女官,还有拓跋氏宗女、诸王家眷、部帅妻女、旧夏与凉州归附贵族的女眷。平城宫里如何坐,如何拜,如何进退,皆有礼制;阴山猎场却不同。这里的帐位、马队、围猎远近,处处都是规矩,只是规矩不写在礼书上,而写在水源、风向、马蹄和诸部心里。
那颜看了一眼帐群方位,便道:“拓跋氏宗女住主帐东侧,近水。旧夏女眷往北,凉州来的女子不耐寒,多给毡。柔然使者女眷另列,不与旧夏同帐。明日围猎,能骑者随我到第二道猎线;不能骑的,在南坡观猎。少年女郎不许单独纵马,马匹先由马官验过。若有不服,来问我。”
她安排得极清楚。女官应了,几名年长宗妇也低头领命。
有个拓跋氏宗女年纪尚轻,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她。那颜侧过脸,只问:“你的马是谁挑的?”
那女郎一怔,答道:“是家兄。”
“明日换一匹肩背低些的。”那颜道,“你腿短,今日那匹马跑开了,你收不住。”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女郎脸一红,却也不敢反驳,只乖乖应是。
那颜又看向马官:“她若再骑今日那匹,便是你的错。”
马官忙行礼:“是。”
她不是被魏主摆在大帐旁边的美人,也不是只会受拜的中宫。她知道帐该怎么立,马该怎么挑,谁可以跟着猎线走,谁只能站在高坡看。她不是来阴山给人看的,她是真的能管这片营地里的女人与马。
待诸事安排停当,天色尚早。
远处草坡上云影掠过,马群在风中低头吃草。阴山并非一片平地,而是山峦连着草坡,沟谷与林涧交错。秋日天高,风从山脊上下来,吹得人胸口也跟着开阔。
那颜忽然停了步。
身边女官以为她还有吩咐,忙上前听命。
她却只道:“我去试试马。”
说罢,她翻身上马,向远处山坡驰去。
女官一惊,宿卫也下意识要动。拓跋焘正在大帐前与几名宗王说话,听见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止住了身后宿卫。
“不必跟。”
白衣红纹越过草坡,渐渐远去。
拓跋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脊后,眼中有一点明亮的笑意。
过了片刻,他才牵过马,自己追了过去。
那颜翻过一道山脊,身后的营帐便被山势遮住了。
其实离营地并不远,只是山峦一起,黑色大纛、帐群、火烟、人声都被挡在了另一边。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风、草坡、马与远处林涧。
她勒马停在坡上,胸口随呼吸起伏。
平城的风到宫墙前总像断了一截。
这里的风不断。
它从天尽头来,越过阴山的山脊,吹过马鬃、衣袖、皮袍,扑在脸上,像要把皇后、可敦、赫连氏、魏宫中所有称号都一层层剥下去。
在那一瞬间,她什么也不想管。
她不是中宫,不是可敦,不是被统万旧事缠住的赫连公主。
她只是那颜。
身后马蹄声近了。
拓跋焘追上来时,马身带汗,玄色皮衣在风里贴着肩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与她并辔立在山脊上,看着远处沟谷与林木。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再往前有野兽。豺狼虎豹,都不是宫里养的东西。”
那颜侧头看他。
“陛下不就是狼?”
拓跋焘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年轻男人在天高地阔处压不住的锋利与愉悦。
“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拓跋焘策马近了些,低头看她:“狼认得自己的可敦。”
那颜看着他,片刻后道:“营中还等着。”
“等着便等着。”
“明日还要围猎。”
“今日也算猎。”
风从山脊上掠过去,吹得草浪一层层伏下。两匹马低头啃草,缰绳垂在石边,远处有鹰影掠过林梢。山的另一边,营地里的鼓声渐远,像隔了一整个天地。
层峦叠嶂的林间,春色灿烂。那颜双腿盘在拓跋焘腰上,手臂抱着他的肩膀,背靠高大的桦树。拓跋焘托着她的臀,眼里尽是兴味与亢奋。
“你轻点——”
说话间,拓跋焘一口咬上了她光裸的锁骨。
等营中众人再看见魏主与皇后时,日色已经偏斜。
先越过山脊的是一匹马。
马背上驼着两个人。
那颜坐在前面控缰,白衣红纹被风吹乱,发辫微松,耳后被风和日光染出一点薄红。拓跋焘坐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姿态闲散,另一只手牵着那颜那匹白蹄青马。
众人远远看见皇帝牵着空马回来时,便都明白不该多看。
偏有人又忍不住看。
皇帝眉眼间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年轻得几乎不肯遮掩。皇后神色仍稳重,只是衣上沾了一点草屑,手里缰绳握得极牢。那不是平城宫里仪仗簇拥的皇帝与皇后。
那是阴山风里的可汗与可敦。
晚间大宴,火堆沿着大帐外一处处燃起。
猎犬伏在帐边,烤肉香气混着马乳酒的酸甜味。诸王、部帅、宿将依次入帐,弓刀皆在身侧。拓跋焘仍穿玄色猎装,只搭了外披;那颜也未换宫中礼服,仍是白衣红纹,外披一件厚皮裘,坐在他身侧。
在平城的簿册里,他们是刘、陆、于、长孙。到了阴山大帐,酒盏与弓刀之间,旧姓又像被风吹出的骨头,独孤、步六孤、万忸于、拔拔,一个个从汉字礼制下露出来。
那颜坐在那里,她知道,平城宫里听见的北魏,与此刻火光下的北魏,并不是全然同一个东西。
先是诸王敬魏主,祝秋狝大获,祝马群肥壮,祝魏国兵威远震。拓跋焘来者不拒,饮得痛快。待几轮酒过,帐中气氛渐热,刘洁捧酒起身。
他年纪已不轻,却仍背脊笔直。火光照在他脸上,沟壑分明,目光也锋利。他是独孤部老人,是代人旧臣,是跟随拓跋家多年打出来的勋贵。这样的人,不会真把自己看作单纯臣工。
魏国不是拓跋氏皇帝一个人打出来的。
至少在刘洁这类人心中,向来如此。
他先向拓跋焘行礼,又转向那颜,捧着酒盏道:“臣昔年曾得见令尊。”
远处的笑声模糊了些。
“今日再见可敦,”刘洁看着她,“倒觉旧人血脉,果然不同。”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