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午时，春寒未被日光驱散，但天光实在夺目，晒得人睁不开眼。

雁鸣镇不大，顶着炽日走了片刻，便看见城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

看来已经不用刻意去寻了，二人徘徊在外侧，不作声地如寻常百姓一般伸脖子瞧热闹。

那方士摊前铺了一条红桌布，上面井井有条的摆着几道令牌，一个破瓷碗，碗里六枚铜钱，几张纸笔，摊位旁边立在一道八卦旗，就这么点东西，寒酸极了。

顾慎之眼眸一转，瞧见那坐在木椅上的方士，五六十岁的年纪，尖嘴塌腮，一把山羊胡，戴着一定灰白色的方帽，盘膝坐得老神在在。

那方士虽然黑瘦，但能看出面色红润，与活人别无二致。

顾慎之绕道对面一竹编摊前，和摊主姑娘搭上了话。

小姑娘才十四五岁，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又亲和的人，一张绯红的脸羞涩地朝他笑着。

顾慎之拨弄一下摊前的物件，无意问道：“姑娘，我也是好奇来寻这方士的，他真有那么神吗？”

小姑娘常年在这摆摊，被哄的高兴也不设防，就把见闻都同他说了。

这个方士两年之前就在此地落脚，主打的是驱邪捉鬼，后来雁鸣镇实在是太平，便改行算命。

算命的都有个习惯，就是欲抑先扬，先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什么文曲星转世、命格贵不可言，再话锋一转，道你近日将有灾祸，需用钱消灾。给他个一贯两贯钱，他做个法事便帮你把业消了。

大概一个月前，城中王大户忧思太过也来算命，方士诓骗他被邪祟缠身，收了他一个银锭替他做法。可没过两天，王大户突然暴毙，他那纨绔的儿子就过来找方士讨说法，推搡之间不仅砸了他的摊子，还将方士一掌推倒。

此后那方士销声匿迹了几日，再度出现就好似请神上身一般，说谁谁死。

“那纨绔的少爷还活着吗？”顾慎之问道：“他家是哪个方向？”

小姑娘说：“还活着，但方士说过他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死于溺水。现在听说被吓得不敢出门，还把家里的水缸鱼池都填了，连口水也不敢多喝。他家就在城南，镇里唯一的大院子。”

顾慎之颔首，扫量了摊位一圈，见有根紫竹的长萧摆在最上，底下还垫着绿色绒布。

顾慎之抬手取来，瞧着竹节均匀，萧身笔直，虽无雕刻但外层刷了漆，古朴又端重，让他不禁想起自己那根旧的。

他取下一块金饼，买下这根萧，小姑娘忙推辞用不上这些钱，顾慎之叫她再赠个翠色的长盒子，哄着人收下了钱。

苏泓也从人潮中退了出来，二人对了下听来的说辞。

苏泓说，这方士一日只算六人。想算命就先取令牌，再交生辰八字，等方士觉得时机已至，便将你唤来同你说何时死。

死毕竟是个晦气的事，除了头几日好奇大过天外，眼下就是看热闹的多，算的少。那六个令牌，今日也只给出去了两个。

“是先观望，还是直接动手？”苏泓更倾向稳妥，又补了一句“幕后之人多半在暗中，不如先调查一番再议。”

顾慎之点了点头，折中道：“可以就近观望，寻机动手？”

苏泓不解，就见顾慎之拨开人群，径直走向那摊位前，就要伸手去取令牌。

苏泓大步上前，拦下那只手，低声道：“没必要以身犯险。”

顾慎之对他展颜一笑，“我就是好奇，也想算一算。”

说罢，就摸下了那张红色的令牌，掷了一块金饼给那方士，混不吝地问：“能插个队吗？”

哪有人着急自己何时死的，围观之人顿时议论纷纷。毕竟他和苏泓二人的打扮也不似普通人，且一个长得明艳，五官有些许异邦之感，早就引人注目。另一个被黝黑的玄铁面具挡住上半张脸，特立独行也挺唬人的。

眼看围观者越聚越多，苏泓好像知道顾慎之想做什么，便立在他身后护着。

那方士睁开眼，眼皮早就因衰老而耷拉下来，但是眸中却闪烁着不同于年龄的精光。

顾慎之把那令牌拍在桌上，震得碗中的铜钱“咣啷”一晃，扬了扬下颌问道：“要我的八字吗？”

方士咧开嘴，带着些南部口音说道：“看你，只需面相即可。”

顾慎之笑道：“那请问，我死于何故呢？”

方士嘴唇一张，吐出一个字：“执。”

顾慎之嗤笑一声，大呼道：“纸？！什么纸那么锋利，还能杀了人！”

围观人哄笑一声，在看这方士怎么解释。

方士沉默地拿起一根笔，在白纸上写下这个“执”字。

继而将那张纸，高举在顾慎之眼前，清楚地说：“执念。”

“你死于，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