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止住脚步,半晌才闷声道:“苏泓。”
声音不对,顾慎之握紧扇柄,缓缓垂下头,不欲叫他发现双眼异常,笑了一声道:“苏兄也进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等我呢。”
“苏泓”哑着嗓子道:“黑雾诡谲,不似一般邪物。用我了些手段进来,既然是双人任务,不能留你独自涉险。”
没想到那人竟谈及任务,顾慎之眉头微挑,笑道:“苏兄果真义气,不像司命,平日里独坐大殿不务正业,竟爱拆白酸诗。”
“像什么章台折尽青青柳……下一句,唉,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暗号不成对,顾慎之也从未和苏泓对过,不存在被人听去的可能,若那人答不出来,说明是敌非友。
顾慎之嘴上挂着淡笑,扇柄上的五色神光却隐隐浮现。
“苏泓”静了片刻,出声道:“落花时节又逢君。”
顾慎之没料到他真能对上,难道他真是苏泓,但声音为何被修饰过?
苏泓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也中招了,此阵是星灭光离双杀阵。”
“二人入阵,一人失明,一人失音。失明者惊恐害怕只凭耳闻,待被失音之人找到时,骤然听声音不对,便会离心,最终拔剑相向,自相残杀,双双殁于阵法之中。”
顾慎之大骇,好阴毒的阵法!如此看来,失明者是他,失音者是苏泓,这便解释得通了。
他不禁后怕,若没有司命的暗号,他岂不早就杀出去了。
“苏兄果真博学,这阵法歹毒无比,专攻人心不足,是哪个阴险毒辣之徒首创?”顾慎之怒道。
苏泓淡淡道:“是青丘神君造的。”
顾慎之愣住,“他造这个干嘛?”
苏泓道:“可能是怕人追杀吧。”
陆南风怕人追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在追杀他?为什么追杀他?
顾慎之脑子里蹦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踩水朝前走了两步,急迫地问:“苏兄莫诳我,神君道法通天,怎会沦落遭人追杀的窘境?”
苏泓没有答话,却问道:“冷吗?”
顾慎之脚趾微动,意识到他一直是赤足同苏泓说话,多少有些不雅,便压住满腹疑问先上岸再说。
他早忘了把鞋脱在何处,岸边石子扎人,他蜷着脚,提着衣摆,一点点试探。
“我帮你。”苏泓说着,大步走了过来。
顾慎之想,多半是自己这模样太过滑稽,让人不忍直视,他便道:“多谢苏兄,把鞋踢过来就好。”
话音刚落,顾慎之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那人半跪在地,将顾慎之的脚放在他膝上,使帕子擦他足上的水渍。
顾慎之满脸羞赧,不顾危险,单立着一只脚,蹦跶着朝后退去,“苏兄,这……这怎么使得?!我自己来就好!”
苏泓低声喝道:“别乱动。”
那人强硬固执,顾慎之挣脱不开,只好听之任之。
苏泓的动作轻柔,好似在雕刻什么一般,将他足上沾染的泥沙碎削一丝不苟地擦去,温热从指腹好像在足踝的疤痕处停留片刻。而后为他仔细套上鞋袜,贴心的将绫罗绑带绕在小腿,系成一个稳妥的结。
鞋上的水汽被烘干,没有了湿哒哒的冷意,沾着残存的热度,驱散了脚底的寒凉。
苏泓的举止过于熟稔,好似拨动了记忆中尘封的琴弦,无端让他想起了陆南风。
顾慎之心中不是滋味,他不知苏泓为何如此殷勤,也不知自己吃错什么药竟任由他摆弄,忙转移话题道:“这是神君创下的阵法,想必苏兄知道生门在哪?”
苏泓颔首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顾慎之忙不迭地点头,又听见苏泓说:“手给我。”
携手同行?这也太过暧昧。
顾慎之敛眸道:“无碍,我有办法。”
他咬破指尖,在眼皮点上血痕,默念咒法,以血咒开天眼,再度睁眼,便进入眼心合一之状态。
视野并非寻常所见,瘴气弥漫的密林,在顾慎之眼里已变做清晰的树魂,而眼前一道绿色焰火状的人形,便是苏泓。
这是古巫瞳术,颇废魂力,顾慎之提着口气顶着,对绿焰人形的脑袋处说:“苏兄,走吧。”
苏泓蹙眉,压着怒意道:“这是巫术,谁教你的。”
顾慎之一愣,苏泓有些过于博学,上古巫术他也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点破又是一回事。
顾慎之心中微沉,轻笑一声:“苏兄头次下地,有不解正常。只要能解决问题,任务完成就好,没人会管你用了什么法子。”
苏泓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转眸走了。
虽没吭声,但能感到他的背影带着怫然。
顾慎之敛起笑意,趋步跟着他走。
未过一刻钟,周遭阴寒之感骤散,耳边传来零星几处鸟鸣,清风都沁人心脾起来。
苏泓道:“出来了。”
顾慎之收了瞳术睁眼,依旧一片漆黑,这阵法难道还有滞后的效应?
苏泓说:“阵法已破,但害你目不能视的余毒未消,过几日便好了。”
顾慎之闻言点头,但看不见耽误任务进度,不知那黑雾又会趁此机会造什么孽?
他合计片刻,心下难安,又要开瞳术,手刚抬起就被人扣住腕子。
苏泓咬着牙道:“武陵仙君,做任务可以不计办法,但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