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片刻，又喊住苏泓道：“苏兄，还是帮我找伙计要一桶热水，我想沐浴。”

苏泓走了，没过一会，又有人敲开门，将一桶热水备在屏风后面。

顾慎之掏出金饼，正要塞给那人，就被那人推了回去：“楼下人满为患，怕喊人会徒增事端，我帮你打了热水。”

苏泓不计前嫌的照顾，让顾慎之有些面热。他自认早已改掉出言不逊的毛病，也不知最近怎的，竟把所有坏话都说给神君府的人听了。

顾慎之从乾坤袋重掏出一包珍藏的石花茶，隔空煮水，给苏泓沏了一盏，算是赔罪道：“这茶取自天石石缝之间，芽叶吸细嫩，滋味清绝。虽算不上顶尖，倒是颇具一番滋味，苏兄尝尝。”

茶烟袅袅，升腾如雾。苏泓接过茶盏，凝视那浮沉舒展的茶叶，轻声道：“多谢。”

顾慎之摸了摸鼻子道：“我今日多有自负，没料到会中招，行动不便时也多亏苏兄照拂，有些话自知言重，还望苏兄海涵。”

苏泓道：“无碍。”

也奉茶了，也道歉了，应当还算是体面，顾慎之请苏泓自便，他便了无遗憾地转身去屏风后面沐浴。

热气蒸腾，水汽模糊。顾慎之解去外袍，赤身踏入浴桶，热水漫过四肢，疲乏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退去。

他闭目靠在桶沿，发梢间的水珠滴落，砸碎了桶中清瘦的倒影，唤起今日悬而未决的疑虑。

苏泓在密林里提过一嘴，说陆南风曾被人追杀，想必此事是发生在他死遁之后。

那时三界已定，魔族被伏，他和一众小辈被困在翠微峰等待天界审判。

期间便听人说陆南风在找他，当时只觉得陆南风本事高强，应当不会有事。可没想到，陆南风顶天算是修界的翘楚，他得有多骇人的事迹，才会让被天界言传。

顾慎之曾经想得太少，太不周全，一味的以为陆南风只要忘了他，不去找他便好。全然没料到，陆南风的所作所为，早已被人记恨。

他能拦住陆南风，却挡不了那些想要对陆南风施以报复之徒。

看来顾慎之闲不下来了，待此间事了，他得回天界好好问问。

若真有损失他自然补上，但若因此恃强凌弱欺负了陆南风，他也绝不能放过。

顾慎之心口又痛了，他已经数不清欠下陆南风多少。且陆南风如今这么恨他，连见他一面都厌恶至极，若是知道自己为此奔波，该不会觉得他虚情假意，多管闲事吧。

无所谓了，默默的还吧，只是他欠了太多太多，不知最后能还上多少。

顾慎之抬手无意拨了下水，发凉的水珠滑入胸膛，砸进水里。

他顿了片刻，没心思继续泡了，草草擦洗一下，便起身出来。

将浴巾裹在腰间，顾慎之摸到搭在那扇雕竹屏风上穿过的法袍，有几分嫌弃地甩开手，又把手伸回桶里涮洗干净。

顾慎之向来骄奢，若没硬性限制，无论是何等品阶的法袍，他只穿一次，且一日一换，天天不重样。

一般神仙也就五六套像样的法袍，毕竟造一件法袍花费巨大，且此物更似法器，能阻挡刀枪水火攻击就行，谁管什么样式颜色。

整个天界，就数顾慎之有钱，就数他最鲜艳，就数他最讲究。

眼下也算梳洗干净，他绝会不再换上穿过的那件，便赤裸着上半身，一手摸着屏风，一手将湿发背在撩至耳后，迈开一双长腿走了出去。

室内寒凉，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明月清辉的映照下，皮肤白好似刚被抛了光的羊脂玉雕。

清辉泼洒在他身上，皮肤在雾气之下透着淡青色的冷光，未干的水珠从发间坠下，顺着他紧实的薄肌滑落，隐于纤细的腰际。

“啪嗒！”一声，茶盏猝然落地，有人腾得一声站起身来。

顾慎之微怔，他都忘了苏泓还在外面没走呢，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苏泓声音发紧道：“不打扰了。”

苏泓推门就走，走得干错果断，像是逃命一般，还贴心的把门关得很紧，生怕有人跑出去一样。

顾慎之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腹肌，确认该在的都在。他一向觉得自己的身形漂亮，线条流畅，劲瘦却不干柴，肉是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恰到好处。

苏泓不夸他也就算了，至于看一眼就跑吗？

顾慎之耸了耸肩，觉得苏泓有些奇怪，他用手去寻放在桌子上的乾坤袋，准备再掏出一套新法袍来。

可先触到的却是一个织布的锦囊，顾慎之将它拿起，锦囊巴掌大稍微有点些分量，里面好似有金属样的物件。

顾慎之正想要不要喊苏泓回来取，指尖摩挲到花纹时却是一愣。

这花纹轴心是卷草纹样，三瓣叶片，旁支正反回旋，居然绣得是忍冬花……

忍冬花不主流，他也只在陆南风鞋面上见过这种纹样！

顾慎之迟钝地想起苏泓的反常，哪怕声音会因阵法干扰变化，但他的行为语气皆与今晨大不相同！

那人不像苏泓，反倒像是……

顾慎之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一股热意翻江倒海地压上心头，几乎要冲破胸膛！

答案就在眼前，如梦似幻，触手可及，他却不敢相信。

“咚咚。”门又响了两声，不轻不重，好似在叩响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