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顾慎之走出万灵岛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他在蛇骨塔前传输了一夜的仙力,元神内的灵源几尽耗干,身上的布衣早被虚汗打透,起身之时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摔倒再地。
顾慎之忙嚼了几颗补灵的仙丹,才从亏空的状态下缓了过来,缓步移回洞虚天地。
火灵不在体内,元神旧伤未愈,他本就修养得慢,且灵源今日丧失太多,已经远超顾慎之的极限,如今竟连踏云幡都唤不起了。
他盘膝坐在地上,打出一张传音符,叫青合派人去取古巫秘药,顺带再搭点什么东西一起掩饰一下,尽快送到仙府去。
顾慎之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将服下的仙丹全部克化,才生出一丝灵源,游走一周天后,渐渐归入滞涩的元神之中。
眼见终于有了几分仙力,顾慎之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忙披上法袍,直奔仙府而去。
大圣孔雀的仙府可称得上天界最为奢华的一处宝邸,坐落于九天瑶池的上游,越过瑶池上的一座龙鳞珍珠桥,便见仙府所在。
府邸由宝石砌墙,金砖铺路,珊瑚为柱,龙骨为檐。在紫霭霞光照耀下,仿佛如孔雀展羽,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往日回府前,顾慎之都要从各个角度审视府邸一番。若在哪侧没折射出完整的孔雀彩光,便当即就要再找织女补些云镜来,誓要完美才肯罢休。
可今日没这个心情了,他顶着一头虚汗,抄近路越过珍珠长廊,直忙着快点钻进府里用巫术养伤。
巫术一向在天界被视为禁忌,不仅因神巫自古势如水火,互相为敌,更因巫术之法偏锋险绝,动辄伤及本源,极难修复。
唯一的好处就是见效快,能令枯竭的灵源一日回春,但代价是永损元神。
当时习得巫术是为了对付孔晖,但没成想孔晖还没见过几次,全用巫术来修补灵源了。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如此几番下来元神上的残缺只会越来越重。
虽是饮鸩止渴,可顾慎之没有选择,他还没抓回苍乐,没救回乌引,没找到孔晖……
他还不能死,他得撑住了。
也许是驶得太急,元神处那死缕仙力也要耗尽,顾慎之干脆翻下踏云幡,捂住酸涩的胸口,跌跌撞撞着踩着珍珠桥朝府邸快步而去。
珍珠桥上的每颗白珠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颗颗珠圆玉润,饱满光亮如银镜般,平日里只摆在府前做装饰,何曾真的踩上去过。
甫一落地,顾慎之只觉脚下一滑,他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扑在地上顺着桥面滑了下去。
顾慎之无瑕顾及颜面丢脸,反而庆幸能少走两步。他正要起身,就看见一双绣着忍冬花的银月靴踩着阔步,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不去神君府回话,竟跑来此处玩滑梯?武陵仙君还真是童心未泯。”陆南风垂眸赏着他,高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冷酷极了,没半点伸手相助的意思。
顾慎之眼眸一缩,陆南风怎么来了?!
他虽心虚,但仍装作风轻云淡的从地上爬起来,收回西子捧心状,站定道:“神君。”
陆南风换掉了青丘神君的玄袍,而今身着一袭银月色长袍,着玉冠,配环佩,长身凛然、轩然霞举,一副尊贵仙俊之态。
顾慎之忍不住瞄了他好几眼,暗道他打扮这么俊俏给谁看呢?难不成当了神君之后,就被自己传染了骄奢的毛病?
陆南风依旧大方,他报臂而立,对上顾慎之的视线,挑眉道:“好看吗?”
顾慎之耳朵一红,低下头去,“神君神仪明秀,举世无双。”
陆南风轻笑了一声,“举世无双啊,若是同静和仙君相比,谁更胜一筹?”
顾慎之惊诧,从前也没觉得他这么自恋,果然人一有了权力就开始放飞自我了吗?
可于公于私顾慎之都不敢得罪他,忙道:“自然是神君。”
陆南风追着问:“神君什么?是神君更俊?还是神君没他俊?”
顾慎之感觉自己脸也红了,只得哄他,“神君更俊。”
陆南风哼哼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昨日为何不来神君府述职?武陵仙君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顾慎之撒谎向来不打腹稿,张嘴就道:“神君赎罪,昨日我在翠微峰有些琐事耽搁了时间。马不停蹄地赶来回来后,正想梳洗一下就去往神君府回禀,没料到于此处遇到神君,真是好巧。”
“是吗?”陆南风冷下话来,“不巧我昨日无事,四处闲逛,去了一趟翠微峰。可你那些弟弟们同我说,你已多日不曾回来过了。”
顾慎之心下一沉,陆南风怎么会去翠微峰?他做什么去了?
见他脸色有变,陆南风也不悦道:“难道武陵仙君是去私会哪个密友?便要如此遮遮掩掩,不欲让人知晓。”
不知是自己的浪荡形象在他心里太根深蒂固,还是陆南风飞升后哪道雷给把他的精明脑子劈傻了,跟他完全讲不出道理,顾慎之只好硬着头皮道:“神君,请慎言。”
陆南风冷笑道:“怕什么?你如实说了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是么?”
不,你会的。
顾慎之默默地想,他袖子里的白简还没还回去呢,先不论陆南风对他还有没有旧情,单凭他渎职,就足以让陆南风借题发挥,给他找点麻烦。
本就寂静的空气更是停滞,顾慎之就站在自己家门口被上司堵门审讯。得亏天还没有大亮,神仙们都还在夜会周公呢,不然以他的风评,准能再传出新的谣言去。
见耗不过他,顾慎之正要把重新编好的腹稿说出,就听天边有座银船疾速驶来,一位少年扒着船沿大喊道:“哥!你要的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