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
殿内莲座香炉袅袅,烟雾弥漫。
御座上的皇帝着柘黄卷草纹圆领袍,暮春暄和,纱质轻衣,玉带十三銙束身。旁设黑漆御案,御案上卷宗奏折少,倒是腾出大片空地放小丹炉。
他手持秘箓,一眨不眨地盯着丹炉火候。
内侍快步走上前,躬身通禀:“御史林让尘,已候于殿外。”
“召入。”
林让尘身穿浅绯色轻罗圆领袍,一身清贵之气。
帘幄轻扬,他低眉敛衽,躬身而入,行至殿中御座之前。他双膝微屈,俯身再拜稽首,起身而立,声线清稳无半分浮颤:“臣林让尘,拜见陛下,愿陛下圣安。”
御座之上,皇帝声音平淡:“免礼。”
“谢陛下。”
林让尘直身,仍垂眸视地,不敢稍抬。
“设座。”
内侍迅即搬来矮榻置于侧首,林让尘依礼谦辞:“臣愚陋,不敢当座。”
“朕与卿论密事,需久坐,赐座。”
他再揖谢恩,轻撩绯色袍角,端端正正踞坐于榻上,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屏气待问。
皇帝瞥一眼左右,皱皱眉,吩咐下去:“俱退,闭殿门。”
顷刻间,宦者侍婢尽数躬身退出,朱门轻阖,殿内唯余白檀轻烟,和君臣二人。
“抬首说话,不必拘礼。”
皇帝随手合了案上典籍,倾身于堆满文卷的御案间拣出一封奏折,指尖轻叩纸面,缓缓转入正题:“前些日子的永安仓一案,卿办得很好。”
林让尘垂着眼,唇角微平,无逢迎之态,弯身一揖:“仓廪事关国本,臣职在风宪、兼理户曹,自不容奸邪匿迹,不过尽本分罢了。”
皇帝眸底添了欣赏的意思,他望着阶下清挺如竹的身影,轻声慨叹:“朕所拔擢之人中,以卿最为聪慧能干。”
“陛下知遇之恩,臣铭心刻骨。臣唯以职守报之,不敢负陛下拔擢。”
皇帝眸色微沉,语气淡淡,却含着凛冽:“此案背后盘根错节,贪墨的巨款,贺阡分文未用来置田置业,其心叵测,所谋必大。”
贺阡并不爱财,官员间往来密切,怎会不知?
何况他就任太府寺寺卿,管天下钱帛、金银、赋税的国库总库,掌左藏、右藏,是大唐的核心钱库。他任职期间如果家中多置产多宴席,定会被御史台弹劾,官职不保。
说明这笔钱是用去别处的。
至于用在何处,得去查。
贺阡精明得很,他把粮草拿去江南一带倒卖,就是看中当今江南地区富庶,且江湖势力盘踞。
“江南漕运、赈灾粮款、仓场积弊,如今乱象丛生,永安仓一案又牵出太府寺暗流,非你不能清。朕便授你本官依旧,特旨加授江南漕运赈灾核查御史,兼巡漕御史,再加江南诸路粮运点检使。”
“你持此衔南下,粮行一一细查,暗中调查钱款用处。地方官吏不得掣肘,漕司军卫皆受你节制,务必要将那笔赃银的背后党羽,连根拔起。”
林让尘起身一揖,语声笃定:“臣领命,江南漕运、赃银去向,臣必一查到底,不漏一人,不掩一弊。”
他知道圣上在担忧什么,也知道圣上在谋划什么。
今朝有虎豹豺狼,盯着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巴不得拆分入肚,战功赫赫的昭王,独揽大权的崔相,心思各异的两位皇子。而现在发生的一桩一案皆有可能威胁到这个未孚众望的皇帝。
圣上必须得知晓这笔钱究竟是流去哪方势力。
“江南水寨贼匪近年猖獗,你此番去江南,多备些亲卫,青云盟那边你尽管去调用。”
“谢陛下。”
“……”
……
皇帝制旨一下,隔日便启程。
此次去江南,随行人员有不少,书吏两人,监察副使一人,侍卫两人,除此之外还有照顾起居的家仆厨役。
一行人浩浩荡荡乘船南下。
江风扯着白帆,水浪舒缓推动,船头站着一个穿着儒衣的男人,身背长剑,手持道经,迎风矗立。
“那位便是中原青云盟,嵩阳书剑门的首席弟子,白如玉。”
舱楼二楼回廊,阿宗凭栏站立,为林让尘介绍。
那人一副文人墨客打扮,长得也是白白净净,却背着青黑嵩阳剑。
白如玉忽然感受到侧面来的视线,偏头对上二楼栏杆后的林让尘,朝他长揖,后者颔首。
“也不知他能不能派上用场!”跟随在后的一个青年不屑地说道。
他一身武夫打扮,腰上革带配八棱手锏,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五官立体。
见林让尘投来疑惑的眼神,他垂首解释道:“官人有所不知,青云盟有四大支柱门派,嵩阳书剑门、河洛神锋社、太素丹鼎宗,和属下所在的西京靖安府。嵩阳书剑门弟子多是落第士子,弃文从武,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为朝廷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