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见月诧异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奇奇怪怪的，却又好像在哪里见过。最重要的是，她能察觉到少年似乎并没有恶意。

“有劳了！”崔见月弯唇笑了起来，“只要小公子别觉得便宜了我就好。”

飒飒风起，吹动少女的碎发。崔见月脸颊上溅到的血迹已经干涸，鬓角处还掺着摔倒时沾上的淤泥，然而这些都盖不住她清亮的眼眸，像是山野间洗净铅华的黑曜石。

纪瑾意忽然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去。

再次见到她，真好。

没有人知道纪瑾意刚刚看到少女命悬一线时有多么紧张和自责。

那瞬间的担心彷徨和揪心的疼痛像是炮火一样在脑海中炸开，恨不得只身替她挡了这刀，又恨不得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碎尸万段。

可那一刻最怕的还是，自己会像上一次那般，没能救下她。

还好，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来晚。

纪瑾意重新换上懒洋洋的笑容，他转过身来，状似无意地将那方帕子扔到崔见月的怀里。

“快擦擦脸上的血，不然观相观的可要不准了。”

他又从怀里拿出一瓶白色的瓷瓶，“喏，金疮药，止血倒还有几分作用。”

崔见月一愣。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好像在别扭地...关心自己？

她接过瓷瓶，擦了擦脸上和胳膊上的血痕，莞尔道：“那多谢了！”

纪瑾意见她手上的伤口不再流血，才继续说道：“嗯...让本大师看看。”

他沉吟了一瞬，“娘子千般好万般好，只...”，他故意皱眉摇了摇头，“小娘子心中之人恐不是良配。”

少年使劲想了想谢芳菲那厮平日里的神神叨叨，学着开口道：

“金煞犯正官，可见心中之人虽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思深沉，眼尾带桃花晕，乃情薄善欺之相。”

“还是放下的好。”他有着一副漂亮的嗓音，语气真诚道。

说完纪瑾意忍不住心中暗暗窃喜，还好平日里跟谢芳菲记了几句，这回不就派上用场了，哈哈。

而崔见月此刻也好笑地想到：桃花眼？表里不一？那说的不就是上辈子痴恋的裴嘉学嘛，确实没落得好下场。

虽然她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少年许是胡诌的，但也有几分道理。

她顺势笑盈盈地双手合十，“那便如大师所说，放下为好。”

纪瑾意眼睛一亮，“甚好甚好。”

他拂了拂肩上散落的几片花瓣，低声笑道，“小娘子泪堂红润，月角莹洁，若放下执念后，自有珍重之人拨开云雾”，

“只为你而来。”他突然变了语气，郑重地说。

桃花灼灼，那少年一身红衣，英姿笔挺。崔见月莫名觉得那面具下的真容应该极美。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倏地浮现出少时曾经很讨厌的小侯爷纪瑾意。那人也是喜欢红衣赛枫，银鞍绣障。一人一弓，百步穿杨。

不过，崔见月摇了摇头，那家伙讨厌的很。

前世有一年簪花宴上见他，那时她还未名声尽毁、嫁入裴府。

宴会上贵女们盛装打扮，聚坐在一起喝茶聊闲话。园中笑语喧阗，她们兴致勃勃地聊着京城最新时兴的胭脂花色，又或是哪家小姐觅得了个如意郎君。

而崔见月则是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吃牛乳饼子。贵女圈里惯会拜高踩低，她只是个小小七品御史之女，没有人会在意她。

正巧，她也不耐烦这些明里暗里的嬉笑与不着痕迹的攀比，于是宴会过半，她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簪花宴是大周国的一大风雅盛宴，常设在春末夏初百花盛放之时。

当今皇后娘娘提倡婚恋自由，因此宴席上也不拘着少男少女。待各青年才俊和名门闺秀作诗、抚琴、品茗、弄画后，若有看对眼的，还可共赏花景。

不过这些都和崔见月没什么关系，她只想一个人去后院的果树林里散散心。

光影晃动，微风清甜。一簇簇的海棠开的盛极，张扬肆意中透着饱满生机的霞色。

而站在旁侧的果树则是枝繁叶茂，翠色葱葱，有些争先恐后的树杈已经结出了不少半大不小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崔见月欢喜极了，她喜欢这样澎湃的生命和浓的快要溢出来的春色。

见四下无人，她好奇地走到一棵果树下，伸手想去够低处一枚熟得正好的果子。

她踮起脚尖，没有够着。

还差一点。

她再跳起，还是没有够着。

崔见月才不认输。

她哼了一声，挽起袖子，上前直接抱着果树晃了晃。

一下，没有晃动。

她再使了点劲，还是没有晃动。

几番失败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小声地嘀咕，“可恶，等下次簪花宴我非要带个铲子来。”

忽听得一声嗤笑。接着几个圆圆的果子接二连三地从树上掉了下来，滚到跟前。

崔见月猝然抬头，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影。

坏了！该不会是树神显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