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河觉得脸有点烧,他连忙收回脚,把那袋药匆忙地塞回书包里,“反正不就揉五分钟吗?”
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他随便按两下不就行了吗?
也许是懒得再扶贫,付明海没再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旁的书包,出了门。
张天河还没从刚才的别扭中挣脱出来,他觉得付明海纯粹就是故意的,故意来看他的笑话,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套路他熟悉,无非不是想让自己感谢他吗,对他感恩戴德的,或者因为自己顶着这个伤脚回家,周锦芳会担心?
可是刚才他好像真的从付明海的脸上捕捉到了什么,皱着的眉头,还有紧抿着的唇。是觉得他麻烦吧,觉得他矫情?还是觉得他特别事儿,这一切都是他活该的?
张天河磨磨蹭蹭地从后门走出来,没想到付明海还没有走,他就靠在墙上,见他出来,随后瞥了他一眼。
“门锁上。”付明海说。
“哦。”张天河答应着,转身去锁门。
这年头学校里用的还都是需要上锁的木门,锁也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式锁。铁的,沉甸甸的,钥匙插进去得转两圈才能锁上。其实班里倒没什么贵重东西,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得把门锁上倒是惯例。
“上车。”付明海跨上那辆单车。
单车已经被修好了,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和张天河还有那么一段纠葛。
张天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眼付明海的背影,没有动静。
如果自己非要硬气地走回去,是不是就太不识好歹了一点?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很事儿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更事儿了?可以坐付明海的后座,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我那么对你,你怎么还肯这么对我呢?
张天河心想,绝不存在做戏或演给谁看,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周锦芳不在,许岩不在,院里那些大姑大婶都不在。那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丢下车去背他;给他买药、上药;载他回家……他难道是忘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了吗?还是他真的就那么大度的不跟自己计较?这究竟是……
张天河心一横,坐上了付明海的车后座。
坐一次又死不了,更何况他这样绝对走不回去。只是他不愿意搂着他的腰,或者说他绝不会搂着,张天河的手扶在车座的前面,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缓缓地移动。
这一路走的格外漫长,分明比自己走路要快许多。可张天河就是觉得特别遥远,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那样。
他闻到一股味道,是红花油的味道,从他自己的脚踝上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淡淡的。
车稳稳地停在家属院,张天河就跟被火烫着了似的,立刻下了车。他一句话没说,也没再管脚伤,似乎是生怕付明海说什么似的,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往楼上走。
又或者是怕院里的叔叔、阿姨们看到自己和付明海待在一起,他无从解释;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卡在喉咙里的谢意,究竟是哪个,谁也无从得知,总之,张天河像逃命似的落荒而逃。
付明海站在原地,看着他有点踉跄和急促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他垂着眼眸,在桦北近乎零度天气的寒风里静静地等着。等着张天河能够靠自己一瘸一拐的上到三楼以后才抬脚往楼道里走。
“回来啦,”周锦芳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个头,“今儿怎么有点晚,又留堂了?”
“没有,”张天河更不情愿说自己和付明海的这些个事儿,“就、磨蹭了会儿。”
“你哥呢?”周锦芳问。
往日里张天河对这句话都不会有什么回应,因为他不肯承认付明海是他哥,问就是“不知道”、“没看见”、“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是今天他倒是难得的喊了一句,“在后面!”
卡的点倒是挺巧,他刚说完这句话,付明海便推门进来了,伴随着关门声,张天河瞥了那地方一眼,瞥见付明海低着头换鞋,瞥见他弯下腰解鞋带,也许是不愿再跟付明海大眼瞪小眼,张天河赶紧往房间走去。
他走的踉跄,饶是周锦芳也看出有些不对劲,以为他是故意的,不由得出声,“好好走路,又不知道上哪儿学的,歪歪扭扭的。”
张天河一愣,转过身刚想反驳,像说什么,“是是是,在你眼里我反正干什么都是跟别人学坏的”、“上哪儿学的,要不是因为去找你那个宝贝儿子,我能这样吗”,这刻薄话都到嘴边了,硬是被张天河给咽了回去。
“好。”张天河什么也没说。
没抱怨、没诉苦、没抗议,语调平淡,也恢复了平常的走路姿势,他站直了,一步一步走稳了,尽管脚踝那儿依旧疼得像针扎一样,“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