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魔骨取出,即便魂魄补好,也会被魔骨重新撕裂。
可沈娥却摇头:“我不信你,我能撑下去。我一定能找到不靠吃人就能让战争胜利的办法,就算回忆再多次…”
闻言,蔺随舟怔住。
他终于知道沈娥为什么一遍遍重溯回忆,不是为了报复张牧,不是为了提醒自己铭记昔日痛苦,而是为了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为了替他们寻一个活路。
男人们生前不管身后事,杀人放火,为战食人,美其名曰“人生得意须尽欢”,只有沈娥,被困在原地千年之久。
他们都看轻了她。
蔺随舟还欲再说些什么,这时门外忽然有士兵来报:“将军,您要的老弱妇孺,我们已经赶到刑场内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开吃了。”
张牧一脸懵逼看着士兵:“你在说啥?什么刑场?吃什么东西?”
“吃人啊。”
士兵仿佛习以为常:“咱们不是已经吃了半个月的人了吗?将军你的妾室、丫鬟都吃完了,没肉了,咱们该杀新的人来吃了。正好,城中除了八百青壮男子,还有一百老弱,二百妇女,五十个婴孩…”
“等等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沈娥姐昨天还在陪我研究蹴鞠,我怎么可能杀她?”
张牧自语完,头痛欲裂,他捂着脑袋,眼眸疼得涣散,可很快又重新聚焦,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喃喃,“我,我怎么能吃人呢?”
张牧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这画中世界改编自封建王朝,而他享受多日的宴席、仆役是踩着无数尸体得来。
战争,更要拿人命来填。
恍然间,府外似乎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中,有老人有女人,最嘹亮的,当属婴儿之泣。
张牧一下瘫软在地:“不,不是我,我没吃人…”
然而此时,士兵还跪在地上催促:“将军,您快下令吧,敌军围城,我等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但将士该保家卫国,我等不会退,而且,那些人也是自愿被吃的…”
“什么?自愿?”张牧不可置信地捕捉到这个词,“为什么?他们不要命了?”
士兵:“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城。为了守城,他们每个人都愿意献出自己。”
士兵的话加剧了张牧的头痛,却也令张牧回到千年前鏖战之时。
敌军围城的困境,断水断粮的难题,活活饿死的老人,饥肠辘辘拿不起刀剑的士兵。
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士兵以头抢地:“将军,您就下杀令吧!”
一句话,只需要一句话,那几百个生命就会瞬间死去。
“不,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生长在红旗下,我在文明社会长大,我看不得你们这么糟蹋他们?凭什么?他们也是人啊!”
张牧的大脑飞速运转。说来也神奇,自从他和那个所谓的地魂融合以后,他脑子变得清明无比,思考速度也加快了,竟一连想出好几个点子:“敌军总有休息的时候,咱们可以派兵烧他们的粮草,奇袭;咱们可以投掷火球,打乱他们的队形;再不济咱们可以投毒,我还知道怎么散播瘟疫,到时候扔个得了疫病的尸体到他们那边,让敌军所有人死绝。”
张牧越说越兴奋:“咱们能赢的。只要咱们所有人勒紧裤腰带,齐心协力,咱们能赢的,不是一定要吃人啊,你说对吧?”
士兵听完张牧的话,竟露出神往之色:“原来…不吃人也能赢吗?”
沈娥缓缓走了过去,士兵见到沈娥立刻跪倒在地。
沈娥问张牧:“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不靠吃人也能赢吗?”
张牧连连点头:“虽然我说的太理想主义了,但我可以让网友们跟我一起想办法,就算几百人打败几万人也是有可能的。”
沈娥笑了:“真好。”
“可惜太晚了。”
话音落下,张牧仿佛也读懂了什么。他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自然知道自己以前做了什么混账事,他跪在地上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沈娥姐,对不起…”
“没关系。”沈娥轻而易举原谅了张牧。
她想要的,仅仅是一句道歉而已。
自古以来,女子想要的也仅仅如此。
沈娥千年执念已了,主动剜出魔骨,交给了蔺随舟:“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蔺随舟:“你说。”
“这域里的魂魄,是我千年前一个个收集起来的,他们没有作恶,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蔺随舟早也发现了。这里存在的魂魄除了与沈娥一样千年前的,还有999年前的,998年前…
她每一年都在援救那些孤魂野鬼,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蔺随舟应下沈娥的诉求:“我会把他们迁去地府,该入籍的入籍,该投胎的投胎,该受刑的受刑。”
说到受刑,蔺随舟看了张牧一眼。
“有您的承诺,沈娥感激不尽。”将魔骨交给蔺随舟,沈娥便无力地向下跌去。
不过六妹早有预料,扶住沈娥以后,就给她喂参。
沈娥摇头:“不必了,我执念已了,纵使魂飞魄散也无妨。”
六妹恨铁不成钢:“你还真信蔺随舟会帮你照料那些鬼魂?那可是几千个魂魄!你觉得他有真地方容纳那些魂魄?”
沈娥直起身,警惕道:“什么意思?”
六妹附耳过去:“你就不怕蔺随舟是骗你吗?你得盯着他啊!”
沈娥瞬间正色起来,一口把参片吃了:“六神医,你说得对,我不放心他,我得盯着他。”
蔺随舟收到魔骨后,魔骨便被他放进胸口,他也拥有了这座域的操纵权。
恰好这时,崔判官也赶到了。
他手捧敕令,恭恭敬敬来到蔺随舟面前:“爷…”
蔺随舟出声:“沈娥,你的状纸还在吗?”
沈娥本来看见崔判官的第一反应是给大人行礼,可见到崔判官居然矮蔺随舟一头,都看懵了,蔺随舟又问她状纸还在不在,她更懵了:“在…在的。妾一直留着。”
蔺随舟道:“念出来,我替你主持公道。”
“妾沈娥…状告张牧。”
崔判官翻阅着生死簿:“沈娥,沈娥,生死簿上没有这个名,这是你真名吗?”
沈娥愣在原地,思虑良久才道:“我原名沈菱歌,入将军府做妾后,将军嫌我们名字难记,就将都我们改名为娥。”
崔判官感慨万千:“时代变了,沈菱歌,以后你们能用真名了。”
崔判官:“继续吧。”
沈娥的眼中屡次熄灭的光芒一点点亮起,声音如风铃清脆,却又掷地有声:
“我沈菱歌,状告张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