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亦有白天与黑夜。白日光辉由东曦神君主导,圆月则由望舒神女掌管。蔺随舟从日头高悬看到日薄西山,袖中的玉笏发出微末光亮,是北辰神君的名字在发着亮。
蔺随舟合上书:“师兄有事?”
北辰神君一袭白色神袍,面如冠玉,冷若观音,面无表情道:“人界似有魔兽作乱,天君命我等下界探查,这也会算做你入籍考核的一部分。”
千年后的记忆涌了上来,蔺随舟想起司无序的七弟曾说,北辰师兄把七弟光着身子锁起来,烙奴印。
如今只觉得好笑,真正见了北辰神君便知,北辰乃无情无欲真君子,一生奉守天界律法,不可能为一己私欲将魔君第七子锁在身边。
那七弟定然是乱说的。
跟着北辰师兄、女龙师姐和佛子阿閦师兄下界后,蔺随舟试着去找过小司无序。
找那个相遇的洞窟,找那个看他看呆了的孩子。
但,和司无序相似的孩子实在太多了。每个孩子在被他搭救后都流出向往崇拜的神色,每个见了他都走不动道。
有洞窟的山林也实在太多了。他与师兄们踏过山川湖海,遨游六界,已逐渐忘却了司无序的存在。
也对,他人生顺成这样,又不需要压制什么魔骨,为什么一定要与司无序产生什么交集呢?
一年的时间到,蔺随舟进场考核。
入籍考核比他想象中还容易,神官们问他各个仙咒的定义、起源、发展状况和意义,蔺随舟都对答如流。
甚至蔺随舟还自创大量仙咒,都被收录进仙术典籍中,可谓是仙咒流变开创般的人物。
神官问完,蔺随舟的视线移向东曦神君,倏地一愣。
座位是空的,天君不在。
不知为何,蔺随舟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神官们对蔺随舟的表现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并当场给蔺随舟签了入神籍文书,并赐蔺随舟一枚玉牌。
“蔺师弟,你可以荫庇族人,为你的亲朋好友延续寿命了。”
蔺随舟捏着入籍玉牌,心口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都拿到玉牌了,他还是如此不安?
蔺随舟回到住处,想起族长口中说的“衣锦还乡”“在其他神兽族前装一波大的”,便去约天马和鸾驾。
正在挑选马匹时,一道传信来到蔺随舟面前。信上只有四个字:
【随舟,速归】
蔺随舟心中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他也顾不上选什么马匹,随便踩了个飞行法器便朝下界而去。
神兽族生活在天界与人界的边界,既算不上神族,也算不上人族,更像是镇守在关隘的护边之兽。而他们白泽,先前为了和人界打好关系,好多都迁去了人界,还在人界建有庙宇。
后来,即使蔺随舟已升入天界,他们有好些已习惯了与人交往,便依然留在人界。
如果白骨魔君的首要目标是人…
想必白泽族至少会留几个族人抵御白骨魔君,年轻的先跑,老的留下…
白骨魔君发起六界之战,几乎没有族群可以幸免于难。蔺随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时,袖中玉笏微微发起烫。烫得蔺随舟不得不将玉笏取出。
“何事?”
玉笏抖动着,拍在蔺随舟收到的传信上。
字迹展开,拍散了覆盖在信上被篡改的淤泥,露出字迹的真容。同样是四个字,含义却截然相反:
【随舟,勿归】
蔺随舟抬头望天。
恍然间头痛欲裂。被忘忧草压制的记忆从脑中钻出,弥漫在眼眸,模糊的过去与清晰的现在逐渐融合成一幕。
下方的人们宛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而白泽一族却举全族之力撑起一面抵御魔族的屏障。其中有族长,有祖父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有爹有娘,还有与他同龄的未化人形的小兽。
面对屏障,白骨魔君蓦地咧开嘴角:“你们就是传说中能通天晓地、测算万物的白泽一族?”
那笑容让蔺随舟猛地一震。白骨魔君的恶行六界皆知——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族群都抓了,强迫他们生下含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蔺随舟所见的魔君九子并非只有九子,而是只有九子活了下来。
白骨魔君手握爪,目光随意一瞥,朝着一个女白泽兽抓去,骨手轻轻一触,白泽举全族之力撑起的屏障便碎了。
白骨魔君抓住女白泽兽。
只听铮地一声,蔺随舟的爹娘齐齐砍向骨手,然而,却只在骨手上划出微小的裂痕。
白骨魔君究竟成长到了多么强大的地步?无人知其深浅。
被抓住的女白泽兽畏惧道:“我不想给他生孩子,我不想被他榨干一切,我宁愿,我宁愿——”
爹娘拼命地挥砍骨手,却收效甚微。这时,白骨魔君伸出另一只骨手,向爹娘抓去。
女白泽兽忽然有了反应。
砰地一声,她自爆了。
骨手产生一秒停顿,爹娘找准空隙逃回屏障后。
娘脸上还带着女白泽兽的鲜血:“族长,试过了,打不过!”
爹:“是逃,是战?”
族长问:“如若我等逃离,人界会如何?”
无一人应声。他们明白了族长的意思。
娘道:“身为神兽,受人界供奉,即便打不过,也要死守!”
族长拿出笏板,笏板上记载的一个个名字,都被他召了出来,白泽兽的战力并不算神兽里的最强,甚至可以说是最弱之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守不住,也要守。守到人族平安,守到天界援军到来!”
白骨魔君又开始抓女白泽兽。
蔺随舟看见了,却与战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驱动飞行法器,疯了似的奔向战场。
同时立刻用传音咒给天界东曦神君、师兄北辰星君、龙女师姐等都去了信:“白泽族遭难,速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