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当日一早,煜飏来到天远轩接上他的生意伙伴。
梅心备了好些烧饼卤肉点心,拖出一人高的巨大一包时所有人都惊到了。
“你起一大早,为了准备这些?”
梅心:“寺庙在六清山山顶,光爬上去就要小半天呢。再排队进香拜菩萨,又是小半天。”
“撞钟祈福呢?”
“哦,”梅心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子时正撞钟。”
“半夜啊,”甜穗咂舌:“我上次就想问,钟有多大,繁溪县九乡十八里的那么多百姓,站得下吗?”
梅心讷讷:“自然不是人人敲得。”
?
梅心:“贵人才有资格敲钟。”
“那我们去做什么?”甜穗奇道。
“有人可以。”梅心眼神转移。
众人的目光跟随她的眼神,落在了一旁认真打量巨大食物包裹的洛大掌柜身上。
洛掌柜不明所以,手心就被塞进一个荷包。
梅心双手合拢,诚恳道:“我写了祈福帖,麻烦洛公子撞钟的时候握在手里。”
“怪不得这几日你三不五时问我字怎么写,直接说就是。难不成祈福贴里没替我们求生意兴隆,替你自己求了姻缘?”甜穗打趣。
梅心犹豫了一下,道:“我父亲。”
众人没反应过来。
梅心小声道:“我父亲不是个好人,可我还是希望他能顺利投胎,下辈子当个好人。我怕惹晦气,扰大家清运,所以没说。”
甜穗想了想:“那我也写一份。”
去了房间片刻,带回一张薄薄的字条,塞进梅心的荷包里。
梅心:“洛公子祈福的时候,我们可以站在围栏外,一同祝祷来年生意兴隆,招财进宝。”
甜穗:“行。”
煜飏接过甜穗递过来的荷包,妥帖放入袖袋。
耽搁了一会,几人出发时天已大亮,路上人头攒动,幸好官道马车不多,抢回一点时间。
到达山下,孟观文抱着包裹已等在山脚多时。看见甜穗,连忙迎上前几步,“表妹,我带了吃食,一会路上吃。”
甜穗礼貌回应:“多谢好意,我们备了。”
顶天一手提着硕大的食物包裹,一手推开孟观文,从他面前大大咧咧路过。
孟观文又道:“我们结伴同行吧,山高路窄,我走惯山路,能护着你。”
煜飏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登山还是聊闲话。”
甜穗错开半步,便跟着煜飏的背影加快步伐。
孟观文十分失落,却没放弃,难受了一会也跟了上去。
煜飏习武之人,这点山路不在话下。
两位姑娘刚开始兴致勃勃,看山看水,聊不完的话。越走越累,走到后面变成扶着膝盖,动一步歇两步。
见状,煜飏道:“休息。”
前方恰好有一块往外伸出的巨大断石,平整的截面适合落脚。
梅心从包裹里将吃食一样样掏出,摆满整个台面。
一边抱着牛肉大饼狠咬一口,一边感慨:“好些年没爬,山是不是长高了。”
“娘,要吃。”一个不及石头高的女娃娃指着甜穗手里的点心。
妇人赶紧捂住她的小手,“娘带吃的了,坚持一下,咱待会再吃。”
女娃娃不哭不闹,扯着发髻系着的蓝色发绳,眼巴巴望着甜穗手里的点心,怎么拽就是不走。
甜穗包上几块,拿上梅心递来的牛肉和饼,“给。”
女娃娃伸出小手要接,被妇人一把抱起,她飞速瞄了一眼煜飏身上的青色如意结,连声道:“不用不用,我们带了。”
可她背上的包裹干瘪得很,一看便知没装什么东西。
甜穗明白她的顾忌,几乎下意识:“我们东家是好人。”
妇人很配合道:“是是。”
蓝阶对其他层阶芥蒂之深,难以消除。也许连芥蒂都谈不上,两个云泥之别的群体,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刻板印象变成唯一印象。虽说其他阶层并不会在意一个蓝阶的态度,可无缘无故被人误会,甜穗总觉得有些可惜,也替他抱不平,他明明是个好人。
显然,煜飏并不觉得可惜。只是第一次得到好人的评价,心情有些微妙。微微抬起下颌,示意顶天拿些银子给孩子。
妇人更加惊慌,连连摆手,“吃的就行,吃的就行。”
千恩万谢接过吃食,女娃娃甜甜跟着道谢,蹦蹦跳跳离开了。
“我怎么是个好人的?”煜飏提问。
甜穗顿了顿:“随口说的。”
煜飏:“田掌柜随口说的话也这么好听。”
甜穗装作镇定自若,埋头整理手上的东西。
顶天咬了一口白面炊饼,嚼了嚼:“呀,甜的。”
孟观文闷头吃着自己带来的馒头,心里不是滋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行人终于登上居于山顶的六清寺,这座深山古刹,誉满西南,香客如织。
寺内分为三大重殿,天王殿为第一重殿,供奉着四大天王塑像。第二重殿为大佛殿,供奉各路神佛,是寺内重要佛事场所。第三重殿供奉着的观音,香火最旺,人人信奉菩萨能帮助世人脱离苦厄,逢凶化吉。
作为唯一一个稍有经验者,梅心带着其他人排队点香供奉,三大殿逐一参拜,一系列流程结束已至下午。
寺内古木参天,泉水潺潺,亦是个极佳的游赏之地。
煜飏没跟着参拜,寻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古木泉水,斜阳余晖打发时间。
“好不容易来一趟,洛公子不拜一拜吗?这里的菩萨可灵了。”
“灵与不灵,谁说得准。”
梅心当他不信:“真的灵!光我听说到的,求子求姻缘求事业皆有小成的例子可不少呢。”
煜飏笑笑:“信众发心之诚恳借神灵显明以慰藉,灵不灵的,全在人一念之间。若真灵,百姓不必胼手胝足劳作,官员不必宵衣旰食勤政,人人团个蒲团,守着一人高的香烛,日日诵经叩拜,将经书翻烂,菩萨佛祖耳朵念出茧子,自然丰衣足食,庙堂政清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