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像疼痛的触发开关,双手粘稠的灼烧感似乎又隐隐发作。甜穗使劲握了握手心,指尖扎进光滑完整的肌肤,身上的战栗才慢慢缓解。
她强撑着精神,哑声说道:“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而这一切艰难的痛苦和忍耐,皆被煜飏尽收眼底。
又一个谎言。
煜飏调查过,火王蚁乃若羌族宝物,并非随处可得。萧胜羽接触过若羌人,却未拿到。也就是说,如同雪脂莲蜜和山中的火折子,又一次无中生有。
眼前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煜飏这样想着,忽然觉知自己对伪作谎话熟视无睹的能力,愈发精纯。曾经他最讨厌被人欺骗,可万一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况且,谎言并不代表伤害。
算了,急不得。
“明日我要去南方,顺道送你回繁溪县。”
“我跟你一起。”甜穗道。
“什么?”
甜穗又说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南方。”
煜飏微怔:“我去办差,你去做什么?”
甜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跟着你。”
一丝旖旎扫过煜飏心尖,酥酥麻麻。
未几时,他迅速反应过来,皱眉:“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甜穗愣了一下:“我自己愿意的。”
显然,此话并不让人信服。
甜穗补充::“真的。”
煜飏仔细看她脸色,见她意态坦然,确信并无为难,道:“繁溪县气候温宜,更适合休养。”
“没事的,医圣说我恢复得好,我心里有数。明日几时出发?”
煜飏下意识:“辰时。”
“好,我准时到。”
如此,甜穗便以不容反对的姿态,定下一路同行。
鼻尖萦绕的松果香味散去,煜飏兀自出了一会神,吩咐给马车多加软垫软被。
第二日,甜穗同煜飏一起,朝正经受百年不遇大旱的南方道行进。
从北向南,沿途景色从绿意葱茏向草木枯黄显著变化。
北方才是暮春初夏,南方已如盛夏般炙热。旱日当头,炎风吹袭。
越接近旱灾中心区域,流离失所的灾民越来越多。人人面如菜色,形销骨立。不时老弱倒在路旁,人们见怪不怪,如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地寻找可吃的树皮沙土。
煜飏和甜穗下车在一处茶棚歇息。
平时不过一两文的茶水竟涨价至一两银子一碗。
顶天毫不掩饰揶揄之色:“店家,明明可以直接抢钱,您还赠我们一壶茶水,人怪好的。”
店家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色蜡黄,眼睛暗淡无光。
他没有因顶天的讽刺而羞恼,将泡着几根茶叶根的茶水倒入粗瓷碗中,赔笑道:“方圆十几里只有我一家茶水铺子,粮食价格飞涨,卖茶水挣的钱,仅够我们一家四口勉强糊口,我们也要生活不是。”
甜穗尝了一口茶,咸涩难入口,“这水。。。”
“客官若回程再途径此处,怕不一定能见到我这铺子,后山的溪水也快干了。”
店家端茶的时候手腕不稳,不小心撒出一点,他可惜地拿手指擦了擦桌上的水渍,抹到自己干裂的嘴唇上。
煜飏:“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没发给你们吗?”
“城东是有官府搭的粥铺,一人半勺粥汤清能照人影。就这,抢不到,就算天不亮排队,挤破头都很难抢到。我劝几位客官哪里来回哪去,前面的路更难走,常有人饿死路边,别吓着姑娘。”
他看到甜穗藏在袖子里的蓝绳,好心提醒:“世道不太平,蓝阶在外更危险。”
煜飏道谢,让顶天多给了打赏。
替甜穗解下手绳,换上他常带的翡翠珠串。
“不合规矩。”甜穗挣动,她不想承认,虽然她很厌弃封建糟粕,但是京城走一回,她深刻悟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遵守的规矩老老实实遵守比较好。
煜飏圈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动,替她戴上:“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规矩。”
是晚,一行人到达建北县城,顶天要去通知县令,被煜飏拦下。
“不急,先找家店住下。”
甜穗见他神色肃然,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煜飏:“我们为什么先来建北县?”
甜穗像个乖学生一样老实回答:“你说从户籍簿册上看,建北县虽然受灾人数多,但鲜少有人饿死。你想看看建北县令怎么做的。”
“没错,可从我们进城以来,见过多少人?”
很少,街上悠游自在的多是青阶绿阶,白阶的身影可以称得上稀少。
甜穗摇头。
煜飏:“户籍名册作为一国治理依据,由各郡县定期自主上报,中央每三年实地核准。南方道情况特殊,受灾恰好在三年的空档里,朝廷完全依据地方上报的户籍名册施行救济。如果依据错了,救灾的方向必然是错的。”
甜穗:“你。。。怀疑户籍名册作假,骗取朝廷救济粮?”
煜飏点头。
于是,他们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暗中调查。却不曾想,城里唯一一家开门的客栈,食宿金已经高达按金计算。
店家难得一见外地来的大肥羊,十分高兴,亲自伺候。
“几位吃点什么?”
甜穗:“可以点菜?”
“姑娘这话说的,陆海八珍,山肴野蔌,您说得出的,应有尽有。”
甜穗:“外面许多人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您倒不受影响。”
店家唾沫横飞:“蓝阶白阶如今是吃不上饭,可以前也没吃多好啊,我不靠他们挣钱,我们家只做贵人生意。光景好的时候,好些青阶绿阶甚至绯阶的大人们,专门来我们家品尝新鲜野味。可惜天公不作美,咱这山不清水了不秀,刁民多,贵人们不爱来,生意冷清许多。不过,您放心,品质绝对不减!”
煜飏懒得同他多言:“招牌菜上几样,其余不用你。”
店家喜滋滋下去,让后厨灶火大开,狠狠做几道硬菜。
又抓来伙计:“叮嘱独眼小子照管好客人的马,少一根汗毛仔细他的皮!”
伙计诺诺应下。
煜飏看着窗外冷清萧条的街道:“明日一早,先去城东。”
甜穗:“我也去。”
煜飏挑眉不语。
“我好了完全好了。”甜穗卖力地晃动胳膊腿自证。
煜飏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