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在楼宇间,停在了外滩边一栋临江的洋房前。
孔泽定的是一家私人融合菜餐厅,她报上预定人的姓名,被引着走入三层的包厢。
她到得早,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莫龙特意发来消息解释一句“孔先生很快到”。
“不急。”宋熙禾回道。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眺望东方明珠。
繁华瑰丽,这里是城市文明的精华,让她不由想起时代广场和第六大道。
傍晚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在江水上打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开门声在身后响起,她回过头,孔泽一身纯黑西装衬衣,造型未卸,带着潮湿雨气走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望向她,微笑道:“久等了。”
宋熙禾刚才望着风景时有些失神,早准备好的社交辞令一时没有接上,若再说那些客套话就失了时机,显得刻意,只得临时改口,咽下那句“孔先生”,转而问:“赶上雨了吗?”
“下车时有一点。”孔泽自然地接过话题,与她说起闲话,熟稔得仿佛昨天才见过面。
这间小包厢是四五人的容量,他们坐在小圆桌的两侧,同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
“快十年了吧。”孔泽蓦然开口道。
包厢里安安静静,与晚宴那次的纷乱不同,与电话里的掺杂了电波的声音也不同,他的嗓音低沉却不闷,字字清晰,缠绕着温和的语气。
“等到九月份,整十年呢。”
“到时一定要再聚会一次。”
“好啊。”宋熙禾配合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忽然回国了?”孔泽问。
“处理一下父母留下的遗产,而且我看好国内未来的发展,想回来试试。”宋熙禾的说辞与过海关时说得一样。
孔泽点下头,“国内这几年变化很大,还适应吗?”
“其实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得太多了,觉不出变化。若和在纽约相比是蛮不同的,现在我竟然有点喜欢坐地铁了,晚上也敢出去逛逛。”宋熙禾细细说起自己的想法。
孔泽伸长了腿,向前倾了倾身子,笑道:“是么,你以前可是敢大晚上一个人在第六大道写作业。”
宋熙禾愣了一下才记起孔泽在说他们的初次遇见,摆手道:“那时我不懂事,总爱赌气。放到现在就算同家里吵了架,也要转身回去,低个头没什么大不了。”
孔泽笑了起来,“没错,没错。我现在也不敢带青少年回家,任其怎么恳求,必须送去警局。”
宋熙禾有几分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脑中却想着自己品出的新发现。孔泽说话时元音发音饱满,让他的语气显得亲和,笑起来也是这样,声音高亢却不尖锐,让人想同他一起微笑。
“看来我们都长大了。”他感慨道,向宋熙禾投来真诚的、怀念的目光。
以前孔泽给她的印象是善良贵公子、邻家大哥哥,但那此时“陌生男人”的标签遮挡了一切,因为宋熙禾发现自己从这样的眼神中读出深情。
她万万不想再闹一次自作多情的表白笑话,让大家再次变得尴尬。
无论身心,她这个脆皮成年人都不比年少的坚韧,对可能造成内心伤痛的一切人事物敬而远之。
宋熙禾错开视线,孔泽的视线也改为停留在她手上。
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放在如今显得有些交浅言深,而且还有韩律交给他的任务。
“你这两天来沪市出差吗,还是旅游?”孔泽避重就轻地问。
“抢到了演唱会的票,顺便来逛一逛。”宋熙禾有一答一道。
“嗯,该享受生活时要享受。”孔泽颔首。
他们都想起了那趟滑雪之旅,想起了当年宋熙禾为了节省而想放弃参与,继而是她回去后一言不发地搬出孔泽家。
两人之间的窗户正对着外滩,此时亮起了灯光,暖黄与冷蓝的霓虹将宋熙禾修饰得如梦似幻。
孔泽举起水晶杯,“敬当年的我们,敬不再赌气。”
他一语双关,投来和解的信号,宋熙禾赶忙接下,应一声“不再赌气”。
此后饭局匆匆结束,孔泽担心她没吃饱,自己先一步离开,包厢留给她再坐一坐,莫龙就在楼下等她,还嘱咐她如果这几天用车也可以联系莫龙。
其实席间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他扣过去不理,专注地同她聊天,现在的提前离席在宋熙禾的意料之中。
但莫名的失落仍然将她包裹。
她原以为这一次他们能好好聊一聊,能有机会提一提她的不告而别,能向他委婉地说一声抱歉,还以为他会问她这十年来过得如何,问她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问她未来有什么打算。
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二十分钟。
唯独一点孔泽对她还算了解,她确实没有吃饱。倒不是用餐时间太短,而是孔泽坐在她对面时,她食不甘味,连吃了什么都未入脑,后来不再动筷子。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条寸土寸金的地段上,在位置最好的包厢里,映照在外滩绚丽的霓虹灯下,独自品尝色香味俱全的本帮菜。
这完全是超出预想或预算的Citywalk,她却全然高兴不起来。
难道真如孔泽所说,下次见面要半年后吗?
久埋在心底的情愫翻涌起来,可仍像多年前那般得不到回应。
她推开手边的果汁,拿过对面座位前的红酒,倒进自己的空杯子里,轻抿一口,尽是苦涩。
楼下,孔泽交待好莫龙,回望包厢的窗口有些许自责,他不该丢下她一个人,但他更不想两人沉默枯坐。
若自己在宋熙禾眼中变成了相处起来有压力的“长辈”,又何必讨她不快?
他戴上口罩藏下嘴边的苦笑,上了另一辆提前安排好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