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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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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来了。

子婴站在骊山陵的殿宇上,远远看见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那是火光映在云层底部的颜色。咸阳宫已经在烧了,章台宫、兰池宫、望夷宫,一座接一座地点燃,像是有人往棋盘上丢了一把烈火,黑烟翻涌,遮蔽了半面天空。风中隐隐传来哭喊声、马蹄声、梁柱倒塌时沉闷的巨响,还有那些楚兵粗犷的欢呼声。

他没有流泪。

三日前,在城西的营地。那里还有几十个人在等他。

是秦军的旧部。不多,只剩几十个了。老的老,残的残,大多是当年跟着蒙恬在上郡修过长城的兵卒,解甲归田后在咸阳附近落了脚。

“巨鹿那二十万弟兄的血还没干透,项羽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也不会放过始皇帝的陵墓。”

这几十个老卒跟着子婴,在咸阳附近四处奔忙。他们将能找到的所有油脂、松香、桐油、一桶一桶地收集起来,用牛车运往骊山脚下的殿宇。

他们要将这些油桶埋在帝陵前那座寝殿的柱子下面。木质的梁柱,干透了上百年的松木,一点火星就能让它烧成一条火龙。

子婴的计划很简单:楚军要掘陵,必须先过这座寝殿。他要让这座寝殿变成一道火墙,烧得楚军无法靠近地宫的封土。

项羽的军队抵达渭水北岸那日,是一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灌过来,还带着远处咸阳宫残留的焦糊气息。

楚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项羽骑着乌骓马立在渭水河畔。

心宗的宗主站在他身侧,一袭黑袍,面容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项羽的耳朵里。

“将军,咸阳宫不过是皮囊,那里才是大秦真正的命脉。”

宗主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渭水南岸。骊山静卧在天幕之下,墨绿色的山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那座高高隆起的封土,就是始皇帝的陵墓。

“传令,渡河。”

一声令下,号角声撕破了阴沉的天空,整条渭水河面上铺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子婴站在殿宇前的台阶上,看着对岸那片黑潮。

他的身后,几十个老卒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根浸透了油的麻绳。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子婴的手里攥着一支火把。

火把的松脂味很重,熏得他的眼睛微微发酸。他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眼窝深陷,眼圈青黑,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

他知道,他要坚守到最后。

楚军的前锋已经跨过了渭河,铁甲踏上了南岸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越来越多的士卒涌上岸来,旌旗在风中展开,密密麻麻地朝前殿的方向压过来。马蹄踩碎了田埂,刀锋映着天光,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子婴深吸一口气。

他把火把举过头顶,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的脸。

他与那些老卒微微颔首,随即手臂一振,火把如流星般猛地掷了出去。

几十根火把同时掷出,油桶被点燃了,爆发出耀眼的橙色火焰。那些浸透了油的麻绳像蛇一样窜起火苗,眨眼间烧成了一道道火线,沿着预先铺好的路径飞速蔓延。

前殿的柱子最先烧起来。那些干透了上百年的松木,在油脂的助威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火炬。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一场黑色的雨。整座寝殿的天顶猛地向下塌了一截,扬起漫天的火星和灰烬。

火借着风势,像一头被释放了千年的巨兽,张开巨大的口,朝楚军的方向扑了过去。

楚军的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截住了。马匹惊嘶,士卒惨叫着向后退去,有人身上的皮甲被火星溅到,迅速地烧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在队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便扑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前排的士卒被踩踏,后排的士卒被热浪逼退,整条渡河的队伍像一把烧到手指的草绳,猛地向后弹了回去。

项羽在不远处勒住战马,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惊得连退数步,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心宗的宗主抬起一只手臂挡住面孔,斗篷被热风吹落,露出一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火越来越大。

整座寝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升腾,在高空铺成一片黑红交织的华盖。

子婴站在火中,他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身上多处被火星烧穿,露出了焦黄的皮肤。

他不在乎。他的目光穿过火焰,穿过浓烟,穿过坍塌的梁柱和碎裂的瓦片,最后一次望向了那座封土堆。

封土静默如初。夯土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块巨大的青铜在炉火中被煅烧,纹丝不动。它就在那里,卧在骊山脚下,卧在秦国的土地上。

子婴知道,头顶这片天是会变的,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但他记得,地宫穹顶上那些陨石镶嵌的星辰,是永远不会变的,它们永远照亮着始皇帝的棺椁。

子婴含着笑,那笑容在火光中绽开。

“子婴,尽力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火光映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色。子婴的嘴角挂着那抹笑意,身体向后倒去,和那些噼啪作响的木材一起,化成了一阵无人听见的回响。

火还在烧。

楚军退到了渭水北岸,他们远远地望着,望着南岸那条接天连地的火龙,没有人敢再往前踏上一步。

没有人再来了。

传说,那场大火烧了很久。

久到渭水的水面被烤得温热,久到骊山的草木被烤得焦黄,久到楚军的营帐从咸阳撤走时,那火还没有熄,无人再敢来犯。

帝陵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像一座无声的碑,又像一束留给世人的光。

风轻轻卷起,越过咸阳的城墙,越过滚滚东去的渭水,不知要飘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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