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还年轻。”吕不韦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和，“病情一事且放宽心，年轻底子好，养几日便没事了。近日里也不用上朝了，朝堂上的事有老臣担着，大王只管安生修养。”

嬴政看着吕不韦。他语气里透出的那种“一切有我”的笃定，上辈子让他厌烦，这辈子听起来……却像隔世的暖风。

“一切听仲父安排！”

嬴政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简，展开。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批阅了无数公文的老手。

吕不韦看着他的动作，目光闪了闪。

年轻的秦王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那硬朗的轮廓透着一股阳刚的锐气，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着，那年轻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吕不韦没有再说什么，朝嬴政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驾——”

咸阳宫的朱漆大门一道道打开，那匹黑马已如离弦之箭穿过门洞，章台宫的飞檐重楼在视线里层层退去。

嬴政从未骑得这样快过，风灌进宽大的袖口，玄色的王袍在身后猎猎翻卷。

从咸阳宫到骊山百余里的官道，嬴政片刻未停，身后的侍卫们早已被甩出数里之遥。

他必须去那里。

帝陵的封土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最终占据了整片天穹。

嬴政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他在马背上看着那座尚未成型的高大封土，与几十年后的巍峨相比，此刻的骊山陵还只是一个庞大的土石骨架，阳光下，数万民夫在裸露的黄土下攀爬劳作。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袍角扫过地面，他大步流星朝地宫方向走去。负责督造的官员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脸色唰地白了。

“大王——”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从洞口向内传去，沿途的官吏工匠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嬴政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入地宫深处。

火把的光在四壁摇曳，他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记忆中那座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幽冥之城，没有墨家百工设计的精巧机关，没有水银灌注的江河湖海，没有明珠镶嵌的日月星辰。这里只有尚未凿通的甬道，还有堆砌到一半的石料。

他伸手从官员那里拿过图稿，展开来。羊皮卷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方位，墓室配殿……一切都是那样规整而稚嫩。他看了片刻，索然无味的将图稿掷回那官员怀中。

他见过这座帝陵最终的模样，此刻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个雏形。

他颓然垂下手，转身走出地宫，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一个灵魂从幽冥归来的亡者，竟然连自己耗尽半生修筑的帝陵都回不去。那座埋藏着他全部秘密的地下王国，那座承载了他的执念、他的野心的宏伟陵寝，却在这时光之外触不可及。

嬴政翻身上了马，抬手制止了那些跟随其后的侍卫们。

他独自纵马冲进旷野，驰入了骊山脚下的草场。在这片无人的旷野上跑了一圈又一圈，马蹄踏碎了新生的草茎，泥土翻飞。他俯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那些压抑了的情绪终于开始翻涌。

自己病逝……突然撒手人寰，扶苏有没有继位？又是谁敢火祭阿璃，敢动他亲封的国师？他一死，这座帝国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数个问号。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他带着完整的记忆醒来了，那些遗憾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重获新生而变得更加尖锐。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不知道结局之后的故事，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比烈火烹油更折磨人。

天边滚过第一声闷雷。雷声在天际翻滚，一道闪电撕裂了远处的云层。

嬴政抬头看天，云层已经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絮从骊山方向蔓延过来。

磅礴的大雨说下就下。

嬴政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躲避。他就这样骑在马上，微微仰起面孔，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玄色的王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二十岁年轻而结实的身体轮廓，可他浑然不觉，任由雨水冲刷，仿佛希望这场大雨能洗去他记忆中的一切。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咸阳宫，回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中间。

可他回不去，连自己的地宫都回不去……

他困在这具二十岁的身体里，困在这个一切尚未开始的春天里。

帝国还没有崛起，他的遗憾，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

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嬴政的手缓缓按在马颈上，感受着那具温热身体里传来的心跳。这是一个活着的心跳，和他这具二十岁的身体一样，充满了生机与可能。

嬴政勒缰调转马头，马鞭破空一响，雷声隆隆滚过，闪电照亮他湿润的面孔，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与决绝，他不再回望那座尚未成形的陵寝。

马儿奔跑得比来时更加疯狂，咸阳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

三日后，章台宫的晨雾还未散尽。

嬴政换上一袭蓝色深衣，腰间只束了条革带，一头墨发用玉簪绾起。褪去王袍，换上便装的他，倒像个贵族公子。

刚踏出殿门，廊下一个侍者小跑着迎上来，跪伏在地。

“大王，您上次吩咐要寻的两人，只寻到一个叫李斯的，目前是吕相国的门客。还有一个叫赵高的，整个王宫都查遍了，没有此人。”

嬴政脚步一顿。

“那位李斯，小的已经带到廊下候着。大王，可要见？”

嬴政觉得喉咙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快传——”

晨光斜照在青石地面上，他看见一个素衣男子站在廊柱旁，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身材中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身麻布衣裳，没有冠带，没有佩玉，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官职的标识。

可嬴政认得这双眼睛。

上辈子，这双眼睛在朝堂上与他争辩郡县制时灼灼发光，在沙丘那个昏暗的帐中浑浊失神。那是他大秦的丞相，那个替他丈量天下土地、统一四方文字的李斯。

此时，这双眼睛正带着惶恐与困惑，望向年轻的秦王。

李斯跪下去，额头触地：“楚国上蔡李斯，拜见大王。”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发颤。

嬴政走上前，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想问……沙丘之后扶苏有没有继位，想问大秦的江山如何了。

可眼前这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片空白。

他抬手，拍了拍李斯的肩头。

“不要走，留在秦国。”

李斯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年轻却深沉得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君王的居高临下，倒像在看一个故人，话语还那般恳切。

李斯跪在廊下，半晌没有动弹。他不过是吕不韦门下一个籍籍无名的门客，连相国面都见不着几回。今日被带到章台宫，见到的居然是秦王。

他看着秦王大步流星地往宫门方向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李斯才慢慢站起身。

咸阳城外

一驾马车从咸阳宫缓缓驶出，朝着雍城的方向辘辘而行。嬴政此行，是要去看望自己的母亲赵太后。

出城已有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景致，出现了成片的竹林。车轮碾过松软的竹叶，声响比先前轻柔了许多。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青竹特有的清苦气息，灌进车厢，灌进嬴政的鼻腔。

嬴政伸手撩开车帘。

前方道路转弯处，立着一块青石路牌，被竹影半遮半掩。马车走近，那上面的字渐渐清晰——兰台书院。

瞬间，嬴政僵住了。‘兰台书院’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嬴政心里那扇锁死的门。

好的，坏的，那些以为被两世光阴彻底掩埋的记忆，此刻全涌了上来。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狠心的女子，抛下一双儿女……害得自己又当爹又当娘……那些年，个中酸楚无人可说。

可算算时间，现在的她……应该在此求学吧。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去看看，看看她求学时的模样。

“去兰台书院。”

马夫调转了方向，马车离开官道，拐进竹林深处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