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穿过殿门,穿过宫墙,似乎看见了很遥远的地方。她发出一声轻叹,“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有你父王那般待我的人了。”
嬴政沉默着。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
“如果,长信侯敢为难母后,儿臣不介意做那个恶人。”
赵姬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惶恐。她死死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政儿,你别乱来,你现在还没有亲政。朝堂上的水太深了,娘亲怕你被那些老狐狸吃得骨头都不剩。”
嬴政看着母亲眼中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娘亲怕的,不是长信侯受委屈,而是怕这个还没有亲政的大王,怕自己的儿子输了王位。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覆上了母亲的手背。
“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
雍城门楼下,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暗金。
嬴政探望了赵太后,从王宫中出来,脚步没有朝咸阳的方向迈去。他站在门楼下的阴影中,目光越过城垣,望向了东北方。那条路,通往赵国,通往沙丘,通往他上一世生命终结的地方。上一世,他死后灵魂被困在沙丘行宫,那座行宫是赵武灵王时期修建的,地下埋着古老的阵法与法器。他误入其中,在无尽的黑暗里飘荡了不知多少时月,直到阿璃的牺牲,那股禁锢的力量渐渐松动,他才得以脱身,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他必须去赵国,回到沙丘,查清楚那个阵法的来历。
门楼外,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嬴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王贲站在左侧,一身玄色便装,腰间悬着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剑。他的皮肤被军中的日头晒得黝黑,在暮色中几乎要与衣袍融为一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即便穿着便装,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武将的气息。
王贲身旁,站着蒙恬。他的身材比王贲还要高出半头,可偏偏这样一副魁梧的身板上,长着一张线条柔和的脸。眉眼温润,带着一种与武将身份不相称的书卷气。若只论长相,旁人怕会以为这是个读书的士人,绝不会想到他日后能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
嬴政看着他们,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是他上一世的战友,他们是君臣,也是兄弟。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朝堂上面对过那些唇枪舌剑。王贲替他打下了多少城池,蒙恬替他守住了多少边疆。
他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一手揽住一个人的肩膀,用力收紧。
千言万语,都化在这个动作上。
王贲的身体僵了一瞬,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与大王虽是君臣相得,可这样亲昵的动作,从前从未有过。何曾像今日这般,像一个寻常兄长揽住自家兄弟。
蒙恬的反应比王贲快一些,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嬴政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就这样站了片刻,嬴政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稳得出奇:“两位,辛苦了。”
王贲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收到密信,属下就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中将领特有的干脆利落,“赵国现在时局不稳,此番前去,危险异常,我们愿护大王一路周全。”
他说完,侧身让开半步。
嬴政这才看见,门楼外的官道上,十二名亲卫整齐列队,此刻他们穿着便服,扮作商队随从的模样。
蒙恬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属下甘愿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嬴政看着他们,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这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出发吧。”他拍了拍王贲的肩膀,又看了蒙恬一眼,“路上再说。”
一行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门楼下的暮色,朝着赵国方向疾驰而去。
邯郸城酒楼
窗外市井喧嚷,一间雅致的包厢内。嬴政品着茶,与寻常贵族公子无异。王贲、蒙恬分坐两侧,腰间短剑隐在衣袍之下。
元禄跪在一旁,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大王,此去沙丘,为何不带上小的?没有小的侍奉左右,小的不放心啊!”
他自秦王九岁时,便开始跟在嬴政身边,这些年来未曾分离。
嬴政端起茶盏,茶汤映出他年轻沉静的面容,他不动声色的说道。
“你留在邯郸,有更重要的任务。”
元禄眼底霍然亮了,脊背挺直,膝行向前两步:“大王要给小的派什么任务?”
嬴政抬眸看他,“秦国从王宫到贵族,都认识你。元禄身边的,一定是秦王。”
元禄听后,恍然明了,随即俯身叩首,格外笃定:“小的谨遵大王安排!”
他明白秦王那道无声的托付。这样,真正的秦王,可以从容走过邯郸街巷,无人知晓。
此刻,一阵悠扬的琴声不知从何处飘出,先是一缕,继而漫开,如水瀑泻地。每一个音符都像认路的故人,绕过嘈杂的市声,径直钻进嬴政耳中,却又像在记忆深处抚了千万遍。
嬴政微微闭上眼睛。琴声把他脑海里很多碎片的故事,慢慢的,一帧帧展开来。
猛然间,他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
“来人。去查一下,这琴声何来?”
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卫附在嬴政耳畔,汇报的声音压得极低。
嬴政眼底精光湛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意,兰台书院没有见到的人,会在这邯郸城中相见吗?
半柱香的时间。
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悄然一人来到酒楼的另一间包房。他径自推开了包房的门,环视一圈,房内无人。案桌上放置的一把古琴,却像磁石般吸附了他所有目光。
嬴政抬手轻抚琴面,指腹触到那冰凉坚硬的质感,指尖微微一颤。故人的琴,他自然是认得的。这琴的特点有别于材质,琴身非木,似铜非铜;琴面雕有苍穹,隐隐有星图山川。
没错,这是她的琴。他记得这琴的每一处纹理,记得那双纤长的手指曾在这些星图之间游走,弹出穿云裂石般的铮鸣。
他站在琴前,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沉落在那琴面上,仿佛透过琴看到了什么人,什么年月。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此刻像潮水般漫上来。
身后有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嬴政没有回头。剑锋破空的寒意在他感知的末梢炸开,凉薄的铁器贴上脖颈皮肤,激得起一层细栗。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紧张。那把利剑稳稳抵在他颈项间,持剑的人手很稳。
他慢慢回眸而视。
这位手持利剑的女子,约莫十八岁的年纪,面庞娇俏,宛若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可她却穿着一身紧束的黑衣,袖口收束,腰身利落,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短刃,与她那张明媚的脸形成奇异又危险的反差。她的眼神冷而锐,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警惕,仿佛在执行什么隐秘的任务。
嬴政看着这张脸,眼波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那双从来都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眼底,竟透出无以复加的情绪,像隔了许多世的遗憾。
那层薄雾转瞬又沉淀下去,沉到心底深处。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声音低缓平静。
“婵君,没有想到,你我再见……会是这般场景。”
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眉眼英挺,鼻梁高耸,一双狭长的凤目漆黑如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自己时,仿佛带着某种侵略性,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后退半步。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了她一辈子。
“你为何知道这个名字?”女子持剑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剑刃贴着皮肤,只要再进一寸,便会见血。
这个名字,是娘亲唤她的名字,娘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她也未曾告诉过别人。
“确切的说,我应该叫你齐婵君。”嬴政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个名字,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因为颈间的剑而闪躲分毫。
当她想再追问,对方先开口了。
“别费劲了,你的人都走了?”嬴政朝窗外使了个眼色,漫不经心地说。
女子的剑没有移开,她扣住嬴政的手臂,拉着他一起走到窗边。这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侧身贴着窗棂,街外的景象一览无余。站稍的布位,巷口的暗桩,屋檐下的标记,所有她精心安排的人手,此刻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街面上只剩下寻常百姓来来往往,仿佛那些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被劫持的人反而比劫持者更从容,这种颠倒的局势让她心底生出一股不安。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惑。
“把你的剑移开,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嬴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霸气。
看了一眼窗外,观此局势,眼前人并不在她的布局中。
她终究还是收了剑。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为何要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