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蒙恬嘀咕道:“咱家大王以前不好这口啊,今日硬是要把这女的绑了。”
蒙恬骑在马上,身形端正,闻言微微一笑。“大王还没有成亲。”
“那也不能见一个绑一个啊!”王贲压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这女子虽美,但也不至于啊。一路上带个女的,多麻烦!还得给她买药、买冰、买衣裳,我王贲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些事。”
“你小声点。”蒙恬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王贲左右看了看,这条道上就他们几个人,暗卫都远远地缀在后面,哪里有人听?“今儿,大王这反应,不太对劲。”
蒙恬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此时的车厢里,嬴政从那一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纱裙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抖开看了看,又在婵君身上比了比。他皱着眉端详了片刻,似乎觉得尺寸不对,随手扔到一边,又去挑下一件,再比,还是皱眉。
当他又拿起一件纱衣在婵君身上比划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
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眸,正看着他。她的眼珠黑得像两汪深潭,有惊惧,有困惑,像是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不太正常的物种。
婵君看着眼前这男子的举动,他双手举着纱裙,车厢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女子衣物,大大小小,堆得像座小山。她再低头看向自己,外衣已经不见了,只剩贴身的素白中衣。
这一切,这画面……她的脑子里飞速思量着,然后得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结论:这男子的癖好,简直令人发指。
“你醒了!”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那丝欣喜刚刚浮上眉梢,就看见对面的女子猛地往后一缩。
她的脊背撞上了车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戒备、惊恐全都搅在一起,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中暑之后的虚弱还没有完全消退。
嬴政手里还举着那件藕荷色的纱裙,愣了一下。
“你中暑了,给你换件轻薄的衣裳。”他在陈述一个无须解释的事实。他甚至把那件纱裙举高了一些,好让她看清楚。
“我身上的衣物,是你脱的?”
“不然呢,旁人谁敢?”嬴政皱了皱眉。
婵君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死死地盯着他。“你——”她的声音发颤。
“你中暑晕倒,这也是急救的法子。”嬴政截住了她的话,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穿那么厚的衣服裹着,热气散不出去,会出人命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番举动都是一本正经的医理,与别的心思没有半点关系。
婵君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厢内摆放好的冰块、解暑的药品、冰镇的莲子汤,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置办齐的。
可是,当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堆衣物,堆叠如山的纱裙。
她的心又紧了起来。
她看向嬴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为何有这般嗜好?”
嬴政手里还拿着那件纱裙,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婵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尴尬,还有一股子憋屈。
纱裙被他随手扔到了一旁,落在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上。
“既然你醒了,自己穿吧!”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把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出了车厢。车帘在他身后落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车厢外面,天边烧着一大片红彤彤的晚霞,把整条官道都染成了橘红色。王贲和蒙恬骑在马上,看见嬴政从车厢里出来,王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自家大王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贲识趣地闭上了嘴。
蒙恬也不说话,默默地把马缰让出一截。
嬴政翻身上了马,一言不发地骑在前面。三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夕阳下排成一列。
车厢里,婵君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从那堆五颜六色的纱裙里挑了一件最适合的尺寸,小心翼翼地穿好。轻薄的料子贴在皮肤上,确实比那件闷热的夜行衣舒服多了。
她穿好衣服,这才注意到车厢角落里还放着一样东西,她的琴。
那张琴被妥帖地安放在一个布套里,靠在车厢最深处,一路上竟没有被磕碰到分毫。她怔怔地看着那把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把她从客栈里掳走,绑了她的双手,堵了她的嘴,把她扔在闷热的车厢里差点中暑死掉,却又给她买药、买冰、买衣裳,连她的琴都一并带上了。
这人到底所为何事?
婵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尽黄昏。
看来天黑前是赶不到沙丘城了。
一群群鸟儿不停地盘旋在马车周围。它们飞走一波,过一会儿又会飞来一波,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嗡嗡的,好像头顶上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缓缓收拢。
马背上的嬴政抬眸看向天空,盯着那些鸟看了几息的时间,脸色骤然一变。
那些鸟飞行的轨迹太有章法了,它们盘旋的范围始终围绕着马车,高度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像一支被谁指挥着的军队。那不是野鸟该有的习性,那是被人驯养过的信鸟,每一只都带着主人的指令,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
“不妙,”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居然忘了,她会训鸟。”
这句话刚落下,远处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便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刀剑出鞘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这条安静的乡间小道。
短短几息之间,他们三人连同身后的马车,被一群人团团包围。
那是一群侍卫,衣甲鲜明,队列严整。他们的服饰与赵国截然不同,胸口的纹绣是一只昂首展翅的玄鸟,腰间悬挂着制式的青铜长剑。这不是赵国的兵卒,这是齐国的卫队,而且是护卫王室的那种精锐。
蒙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王贲和嬴政能听见:“大王,看这架势,莫非那女子真是齐国的公主?”
嬴政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侍卫的脸上缓缓扫过。他抬起右手,手掌微微下压,做了个手势,那是只有他的暗卫才看得懂的手令,意思是“不要现身”。
隐秘处,有人无声地收回了已经搭上弓弦的手。
此刻,那群侍卫中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身穿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而威严,一看就是宫中掌事多年的老人。她的目光越过那三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然后又直直地落在马车上,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公主!”她快步走向马车,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许久的愧疚与心疼,“老奴来晚了!老奴该死!”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
婵君步出车外。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在脑后,面容虽因中暑而有些苍白,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仍在。
她站在车板上,看着眼前骑着高头大马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最后死死地锁住了嬴政。
那双杏眼里,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极其笃定的东西。
“将他们,拿下。”公主发号了命令,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四周的齐国侍卫齐声应命,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厉。
三人都没有反抗。
王贲把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乖乖地翻身下了马。蒙恬叹了口气,也没有多做挣扎,翻身下马,双手垂在身侧,任由那些侍卫上前收缴了他们腰间的佩剑。
嬴政最后一个下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婵君脸上,嘴角翘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
“公主好手段。”他说的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婵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笑。
天边的晚霞烧得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