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坦坦荡荡地点头,诚意刚刚好,多一分显假,少一分显虚。
“想做我的人?”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好看,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你可想好了?”
“被公主带进这沙丘行宫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那要先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嬴政缓缓转向王贲和蒙恬,眉梢微微一挑。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
瞬间,二人心领神会。
王贲闪身切入第一个侍卫跟前,手腕一翻一拧,刀就到了他手里,随手往旁边一丢。蒙恬那边更干脆,迎面上去连闪都没闪,空手夺白刃的手法干净利落,像从桌上拿自己家筷子似的。
哐哐几下。
七八个侍卫手里的刀全在地上躺着。
侍卫们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两个壮实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惊讶万分。
陈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这才明白过来,刚才这几个登徒子在殿前被绑着的时候,那种不屑一顾的样子。这般武艺,放在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如何?”嬴政的目光越过陈氏肩头,直直落在公主脸上。
“倒是有两下子。”婵君的声音从陈氏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她的视线从王贲、蒙恬身上收回来,转到嬴政脸上,上下打量一番,那目光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
“不知你又有什么本事?”
嬴政低头笑了笑,笑得坦然又无赖:“我这人脑子比较好使。给公主做个智囊,不在话下。公主有什么心愿,在下必定帮公主达成所愿。”
他说得云淡风轻。
婵君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帘,三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子,留在身边……她不是没想过其中的风险。
更让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说话没正形的人。他对自己说那些大言不惭的话语时,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种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紧,说不上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想知道他那些荒唐话背后藏着什么,他又知道自己多少事情?
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开口:“从今以后,你们三人的命,就在我手里。我高兴了,你们便活着;我不高兴了,你们也没好日子过。”
话落,她转过身,朝软榻走去。月白色的裙裾曳地,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流畅而优雅的弧线。她坐下时腰背挺直,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傅母,给他们安排住处。”婵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不容置疑。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公主脸上的神情,那神情她太熟悉了,主子打小就这样,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铁了心要办。
陈氏最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福了福身:“是,公主。”
她转过身面向嬴政三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黄连,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得维持体面,最终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跟我来吧。”
三人倒是一点不含糊,跟上了陈氏的步伐,走得坦坦荡荡。
出了殿门,穿过一道游廊,往偏殿方向去。廊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青石板上一明一灭。
夏日的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沙丘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人身上挺凉爽。
陈氏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我先说好了,这里不比你们在外头自由,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像在念账本,“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齐国内务,不能随意走动,不准进正殿,不许……”
这一路上,陈氏口若悬河地交待了很多,从传唤必须马上到等等,条条款款罗列下来,比大秦的律法还细。
走到西厢门口,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嘱咐了一遍:“我说的,你们可都记下了?”
王贲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回应道:“记下了,不许跟公主说话,除非公主先开口。”
夜幕下,嬴政走在最后面,他一直在看周围的建筑,直到陈氏提着灯笼,手指着他。
“还有你,不准盯着公主看。”陈氏面无表情地补充着。
“记下了!”嬴政话里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又好似根本不在乎这条规矩。
陈氏瞥了他一眼,又在三个人脸上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蒙恬快走两步凑到嬴政身边,压低声音:“大王,我们当真就在这里住下了?”
嬴政目光越过游廊的飞檐,落在沙丘行宫正殿那片沉沉的轮廓上。月光下那片殿宇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安静而庞大,暗藏杀机。屋脊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巨兽背上的鳞片。
上一世,他死在那头巨兽的腹中。
现在,他来了。
“自然要住下。”嬴政神色郑重,目光沉如铸铁,“沙丘行宫里藏着一座阵法,那是困龙之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破局之法。”
蒙恬看了看嬴政的脸色。他们家大王这一趟来赵国,秦国上下一概不知,吕相国也只知秦王政在雍城小住。只有他和王贲两人知道大王此行的真正目的——沙丘行宫。至于阵法什么的,他们也不太清楚,只隐约晓得大王要查一桩极棘手的陈年旧事。
“还是大王有办法,混入了齐国公主的使团里。”王贲言道:“掩人耳目,甚好!”
眼下的处境也确实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赵国境内遍地是眼线,能有个安稳地方落脚已是万幸。
“此法确实稳妥。”蒙恬的表情没有王贲那般轻松,眉头微拧掂量道:“只是臣今日观那位公主,言谈举止间颇有章法,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行军布阵还周密,并非柔弱好欺之辈。如今咱们受制于她,凡事都得看她脸色行事……”他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真切的忧虑。
“不知这位公主,好不好伺候?”
如今他们三个大男人寄人篱下,要真摊上一个难缠的主儿,往后的日子怕是比行军打仗还磨人。
嬴政低头轻叹,“这位公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