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留在井口的是那道纤细的黑色身影。
公主婵君俯身朝井下望了一眼。她没有犹豫,伸手握住绳索,脚尖在井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黑暗,如同一尾鱼沉入深水。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黑暗是她的故土,深渊是她的归处。
荒园重新归于寂静。
嬴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夜风从西北方向卷来,裹着沙丘干燥的尘土气息,拂过面庞,像一只无形的手。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他深知墨家有这个能耐,他的帝陵,便是他们的手笔。今夜,或许他悬了许久的谜题,就能解开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枯井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绳索的晃动,没有石块落地的声响,连一缕声音都没有从井口逸出。
嬴政睁开眼睛,站起身。
“走。”他吐出一个字。
三个人也来到了井底。黑暗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远处山谷的回响。
嬴政的手指沿着缝隙摸索,在石板的一角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那纹路不是自然形成,像是某种兽类的轮廓。他用力按下去,纹路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朝不同方向推、拉、旋转,石板依旧没有反应。
他知道这井壁不会无缘无故修得如此规整,这些石块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绝非寻常水井的粗糙垒砌。他又摸到井壁的一块石砖上,手指触到砖面的一瞬间,感到了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是砖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机关。
他将那块石砖朝里推了三分,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石墙移动得毫无征兆。
一道剑墙从四面八方涌出,寒光凛冽,锋刃朝着他的方向刺来,好似要将嬴政困在其中。
“不好!”王贲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惶。
轰隆一声。
剑墙在离嬴政三尺之地陡然停住。
一道纤细的人影落在他身侧,按住了机关。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出手之快,令人猝不及防。蒙面的黑巾悄然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娇美的面孔。
眉眼间是齐国宗室特有的清贵之气,那双亮丽的眼眸在幽暗中望向嬴政,并无惊惶,唯有审视。一种冷静的、近乎洞察的打量。
嬴政看着她。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他的,竟是齐国公主。
“谢公主搭救。”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险些丧命的不是自己。他重新站稳,朝婵君微微颔首。
婵君收回手,目光从三人面上逐个掠过。此刻的她,既有王族的高贵,亦见墨家的风骨。
她自然知晓,他们三更半夜尾随她下到这枯井之中,必有所图。可她并未追问。这些年,怀着目的靠近她的人太多了,多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墨家机关术”。
追问,从来换不来真话。她早已学会等待,等对方自己露出尾巴。
“你们不熟悉机关。”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在石室中激起奇异的共鸣,如水纹层层漾开。那声线里,有墨家掌门的沉稳,亦有一国公主的威仪,两种气质交织一处,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遵从。
“跟在我身后,跟紧了。”她淡淡交代三人,抬步向石室深处走去。
前方已有四名墨家百工等候。他们手持奇特的青铜兽形灯具,灯焰呈青白色,不摇不晃,仿佛被无形之力收束。那光照亮了石室四壁,整块青石上刻着古老的纹路,似文字,又似图案。
婵君行至西壁,抬手在墙面上有节奏地叩击几下,每一下的位置与力道各异,连缀如短句。墙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如巨兽翻身,整面墙缓缓内陷,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行。
石阶两侧的壁面上,刻满了文字。
嬴政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些文字是赵国特有的字体,笔画厚重方正,转折处带着一种沉郁的力量感,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浑身力气。他辨认出了开头的几行字……是赵武灵王的语气,字字句句都是晚年的忏悔。
“寡人胡服骑射,拓地千里,自以为功盖三代。然晚年废嫡立庶,兄弟相残,沙丘之祸,实寡人自招……”
“长子章无辜受戮,寡人夜夜闻其哭声,自沙丘宫墙外传来,声声泣血……”
“寡人困于此宫三月,饮食不得进,起居不得出,群臣莫敢近。此乃天罚,非人之过也……”
嬴政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一行行扫过,脚步越走越慢。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地宫。
那地宫的规模远超几人的预料。墨家百工手中的青白灯具照不到地宫的边界,只能照亮头顶的穹顶一角。那穹顶呈拱形,用大小不一的石块交错垒砌,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嵌着某种深色的填充物,在光焰的照射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地宫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盘绕着雕刻的螭龙,龙首朝向正北方,龙口大张,露出两排锋利的石齿。
四名墨家百工分散到地宫各处,用脚步丈量尺寸,用掌心感受石壁的温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用的是一种嬴政听不懂的术语。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勘查。
婵君站在石柱前,仰头望向柱顶。此刻的她,像是破解谜题的工匠,又像聆听亡者低语的祭司。墨家掌门与齐国公主两重身份,在她身上交织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场。
终于,领头的墨家百工走回来,在婵君面前躬身一礼,低声说了几句话。婵君听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将那些信息与自己方才的观察一一印证。
她转过身,面向嬴政三人,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此地天然形成了一处锁魂穴。赵武灵王困死于此,王者怨气成了活阵眼。此后任何王命之人死于此处,魂魄都会被锁住,不得超脱,不得轮回。”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此阵,可有解法?”
嬴政问得快而急,不太像他。
此刻的嬴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所有精心构筑的面具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甚至没有试图掩饰情绪。那急切像一道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公主婵君的眼睛。
婵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那双美丽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迟疑。
她不是没有见过求她解阵的人。作为墨家掌门,这些年来找她的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哀求的、利诱的,她见得太多了。但面前这个人的急切不同,那急切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沉而固执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拼了命也要抓住。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她此刻很明确,这三人跟着她身边不愿走,大约是为了查这座行宫的秘密。而她,也不想这么轻易被人利用。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迟疑收好,重新抬起目光,看向嬴政。
“这不是本公主该考虑的事情。哪日得闲了,又或是本公主有兴趣了,再寻思这破阵之法。”婵君转过身,面朝那根巨大的石柱。她的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地宫之谜已探,还望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巴,也给这逝去的君王,留下颜面。”
她说完这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朝四名墨家百工做了个手势。
那四人立刻收拢起手中的器具,熄灭了青白色的灯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在瞬间吞噬了一切。
她又对嬴政他们说道:“这里的机关,已全部解除,你们可以放心地出去了。”
婵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冷也不热,像一扇门在缓缓合上。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黑暗中,他听见石阶上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他听见婵君轻而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的极低:“大王,臣追去,再问问?”
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任由黑暗将他完全包裹。
“不必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辨喜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