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空泛，轻飘飘的，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可嬴政听得出来，这话底下的东西，比这句话本身沉重得多。
稳妥的安家之处。对她来说，联姻不是一个归宿，是一个可以让墨家停下来歇脚的地方。是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族人的容身之所。
嬴政看着她，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打算跟她绕弯子了。
“公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换了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是在为墨家筹谋？”
婵君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起了变化。她盯着嬴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蛙鸣声、蟋蟀声、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嬴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稳稳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审视，任由她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婵君缓缓收回了目光。她虽然没有说话，可那份紧绷的气息已经告诉嬴政，他猜对了。
“公主不必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联姻这一条路上。”嬴政站起身来，走到凉亭栏杆边，负手而立，面朝荷塘。
“墨家历来不参与诸国纷争。”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扎实有力，“可如今天下七国并立，强弱早已分明。齐国偏安东海之滨，富庶有余，进取不足。长久依附齐国，终究不是办法。”
婵君没有说话，可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赵国的情况，要糟糕得多。”
他的语气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赵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诸公子争位，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良将不得善终，忠臣含冤而死。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祸患丛生。公主若是嫁过去，不但帮不了墨家，反而会被卷入夺嫡的漩涡。到时候，墨家非但得不到庇护，还要跟着一起遭殃。”
“观天下局势，真正有实力问鼎天下的，只有秦国。”
他说完这些，停了下来。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荷塘，荷叶翻涌如浪，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
嬴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份冲动越来越强烈。他此刻很想告诉她：我会护你周全，我会给墨家一个立足之地。
可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秦王政，只是那权力宝座上的一尊虚影。
他重新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低了一些，可那份分量一点都没有减轻。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七国纷争的局面，持续不了太久了。将来必定有一个国家，会统一天下。”
婵君抬起头，那双美目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说这话时，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笃定和从容，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看别人解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嬴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真诚。
“一个愿意跟公主说真话的人。”
婵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追问。
嬴政趁势说下去：“公主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桩联姻上，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找一个真正有能力统一天下的国家，与它合作。以墨家的实力和底蕴，不需要依附谁，不需要仰人鼻息。墨家要做的，是选择一个值得合作的对象，互相成就。”
“合作？”公主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秦国？”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嬴政能看出她心里的挣扎。墨家一直在诸国之间保持中立，从不参与纷争，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可现在，他让她放下中立，去主动选择一个国家合作。这违背了墨家一贯的规矩。
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扎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嬴政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有再步步紧逼。他放缓了语气，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既然不考虑联姻，那秦王政有没有亲政，是不是傀儡，跟公主都没有关系。即便吕不韦掌权，他看中的也是墨家的价值。掌权的人，不会拒绝一个有实力的盟友。这一点，公主尽可以放心。”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清澈而笃定。
“公主不妨一试。”
嬴政说些话的时候，像是在等一个朋友做出决定，不催促，不强迫。
婵君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了。那种警惕和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值得她好好想一想。
凉亭外，陈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跟公主说了些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公主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荷塘里的蛙鸣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凉亭里，婵君忽然开口了。
“或许……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若赵国这条路走不通……”婵君转过头来，那双美目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可眼底的迷茫也清晰可见，“那得重新谋划了。”
嬴政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沉进心底。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要把人刻进眼底。
“不急，”他说：“路很长，我们慢慢走。”
夜风继续吹着，荷塘里的清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月光如水，洒在凉亭的顶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洒在这一片安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