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先生这不厚道!”有人拍着桌子喊。“偏生断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有人急得站了起来。“那信上究竟所言何事?”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追问。
茶客们纷纷掏出钱币,往台上扔。铜钱落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了一阵急雨。有人扔了一把刀币,有人解下腰间的玉佩,有人在喊:“先生快讲!那国君见了信,是攻城还是退兵?”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拱手作揖,却不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拿捏着分寸,吊足了胃口。台下有人急得直跺脚,他反倒更慢了,像故意跟人作对似的。
婵君靠在窗边,手里的茶盏忘了放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高台上的说书先生。
嬴政瞥了她一眼,没料到这位公主竟听得这样入神。
陈氏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赵国的风气,实在是不好。讲个故事还要卖关子讨赏钱,这要搁在我们齐国,早被人轰下去了。
“搁秦国,也没这风气啊!”蒙恬回着陈氏。
“这种说辞,毫无新意。”嬴政端起茶盏,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公主耳中。
婵君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眼底有光。
“你猜到了?那你说说,那国君见了信,是攻城还是退兵?”
“他没有退兵。”嬴政说。
婵君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
“城池打下来了。”嬴政抬起眼,看着她,目光稳稳的,“拿着城池,换回心中挚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婵君怔怔地看着嬴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那岂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她轻声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评判,也没有嘲讽。
嬴政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作答。
楼下,说书先生终于收了足够的打赏,醒木一拍,继续往下讲。
“列位看官,那国君见了信,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大军压境,浴血奋战,夺下了这座城。”
说书先生讲到此处,语速渐快,声调渐高,羽扇在手中翻飞如蝶。
“他亲率三千轻骑,冲进城内,直扑那女子所在的地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佳人。”
醒木高高举起,悬在半空。
“可是——”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压低,“城内的兵卒早已扣押了女子及其父兄。敌将横刀在前,厉声喝道:要城,还是要人?要城,这女子便血溅当场;要人,这城池便物归原主。列位看官,这好不容易攻下的城池,这如何是好啊?”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急得搓手,有人拍了下大腿,啧了一声。
婵君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拿着城池,换回心中挚爱。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她想看看,这个赵九,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猜对了。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醒木又响。
“列位看官,那国君将长剑往地上一插,他望向那女子,血染的铠甲下,只吐出一句:拿城,换你!”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安静长得像一辈子。
随即,叫好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有人红着眼眶往台上扔钱。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拐杖敲着地板,连声说:“好!好!这才是男儿本色!”
嬴政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他转过头来,正迎上婵君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与探究,和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婵君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新月刚刚爬上柳梢。她又拿起那只糖凤,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融化。
“好甜。”她又说了一遍。
嬴政看着她,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最后在唇角化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上辈子的遗憾都留在了风里,这辈子,只要她好好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咬一口糖画,说一声“好甜”。
那就够了。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那国君带着那女子,穿过兵荒马乱,穿过烽火连天,穿过千山万水,终于回到自己的国。朝中大臣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人头,劝他三思,说那女子出身敌国,不可为后,不可同牢,不可共庙。
先生说到了关键处,又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陈氏默默地给公主续了茶,沸水注入壶中,茶香袅袅升起。她将茶壶放回案上,直起身时说道:“老奴听下来,这故事怕是桩孽缘,难全始终啊……”
婵君又看向嬴政,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认真。
“赵九,你觉得呢?”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大堂里,茶客们还在催促说书先生往下讲,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声音从窗外涌进来,又从耳边淌出去,像水过筛子,留不下什么。
他看着婵君的眼睛。
上辈子,他于那双眸中见过欢喜,亦见过黯然。这辈子,他想去修正,他要将那些不好的,一桩一件尽数抹去,悉数换成甜的。
“看人吧。”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沉劲。
“换作我,好不容易找了回来,一定不会再放手。”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
凉茶入喉,苦涩之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