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事接过那荷叶包,搁在桌上,从袖中摸出几文赏钱递过去。小厮谢了又谢,倒退着出了门,将门扇掩好。
“赵九送来的?”婵君偏过头,往门口望了一眼。
陈掌事解开麻绳,将荷叶层层掀开,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漫了出来,是莲子的气息,还带着水汽的润泽,荷叶中央躺着几十颗碧绿的莲蓬籽,颗颗饱满,外皮上还挂着细碎的露珠,仿佛刚从荷塘里采下不久。
“是莲米。”陈掌事声音里带着意外,“新鲜的。”
婵君微微一愣,随即凑近了些,垂眸看着那些碧绿的莲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伸手拈起一颗,指尖触到那带着凉意的外皮,轻轻一掐,绿色的莲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圆润如珠,莹白似玉。
“傅母让赵九去买的?”她抬起眼帘,看向陈掌事。
陈氏摇了摇头,眉间浮起一丝困惑:“老身没有吩咐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婵君将那粒白莲送到唇边,贝齿轻轻咬下。莲肉清脆,随即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那甜不浓不烈,淡淡的,带着一种幽微的凉意,从齿间一路滑入喉中。方才吃糖画的那点甜腻,竟被这清冽的味道涤荡得干干净净。
陈氏看着公主,忽而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抹琢磨不透的意味:“他怎知公主有这个习惯……”
公主但凡用了甜腻的东西,必要寻些莲米来解腻。从前在宫里,时令的莲子向来是早早备下的,晒干了收着,随取随用。每逢公主吃过重甜之物,陈氏总会着人做一道带莲子的吃食送上去。而眼下又正是鲜莲遍市的季节。
“这个赵九,倒是用心,连公主这点细小的喜好,都摸得这样清楚。”
婵君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颗莲子也送入了口中,慢慢咀嚼,不知在想些什么。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说书先生又拍了一记醒木,声如裂帛,将满堂听客的心神重新拽回故事里去。
蒙恬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扫过整个雅间。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装作看街景的模样,将脑袋探出窗外,往下望去。
街对面的茶摊旁,一只布囊从墙根的阴影里探出来,囊口系着一条灰蓝色的布条,那是他们自己的暗卫。
蒙恬的目光与那条布对上的一瞬,布条忽然被人拽了回去,紧接着,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朝他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下说书先生的故事从晋文公讲到了秦穆公。
大堂里的茶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来了,有人走了,说书先生的醒木拍了又拍,终于拍下了最后一记。
“列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请早。”
大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和掌声,紧接着是凳几挪动的声响、碗碟收拾的叮当声,茶客们起身离席的嘈杂声。人潮如退去的潮水,一点一点从大堂里消散,只留下几个小二弯着腰收拾。
窗外,烈日的灼灼光华终于褪去,天色从炫目的白变成沉静的淡金,又从淡金慢慢洇成橘红。
长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是傍晚出摊的小贩,在街边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油锅的滋啦声和食物的香气,飘进半掩的窗扇。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掌事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她望着窗外那条长街,来来往往的人影里,却始终不见那三张熟悉的面孔。
她转过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两步,陈氏又停下,那口气憋了片刻,终究没能咽下去,她攥紧袖口,从齿缝里低低地挤出一句:“混账东西。”
她又走回公主身边,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恼意:“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投到公主门下,话说得比蜜还甜,比戏文还周全。如今倒好……”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前脚后脚的功夫,人全溜了个干净,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公主婵君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面前,摊着那方打开的荷叶,莲子已经所剩无几。
她低着头,指尖从荷叶上拈起一颗碧绿的莲米,拇指与食指捏住莲壳的一头,轻轻一掐,壳开了。
咀嚼,咽下。
又拿起一颗……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每剥一颗莲子,她都要停顿片刻,仿佛那颗莲子上的露珠是什么稀世珍宝,值得她反复端详。
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怨怒与失落,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掌事的骂声渐渐停了。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楼下传来小二的吆喝声,是催客打烊的意思。
长街上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屋檐下已经开始掌了灯,一点一点橘黄的灯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零落的星子。
婵君将最后一颗莲子从荷叶上拾起来。捏在指间,这一次她掐得很准,白色的果肉露出来,完整而饱满,和之前那些没有任何区别,她将那颗莲米放进嘴里。
桌上只剩下一堆空空的绿色莲壳,七零八落地散在荷叶上,像被遗弃的蝉蜕。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了下去。
那三人的身影,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