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府
同一片月色下,临淄城西的田府灯火通明。
一名男子正倚在书案旁,随手翻一卷竹简。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他的身型修长挺拔,年方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俊高华,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尤其干净,看人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审视,却又不会叫人觉得冒犯,仿佛他天生就该那样看人。
他是齐国的贵族,名为田仲。府上养着三百门客,却从不结党,亦不站队,只安于修史办学。先王在世时,曾赞他“有古君子之风”,这话传到他耳中时,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继续校他的《齐语》。宗室中那些前来拉拢的人,他一概以礼相待,却始终不松半句口。久而久之,人人皆知田仲是个“雅人”,雅得不问政事,雅到对谁也不得罪。
侍从躬身立在阶下,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正是明日策论大比的与会者名录。
田仲缓缓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游士、宗室、老臣、各国来使……他看得很快,快到近乎敷衍,直到视线落在某一行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公主?”田仲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片刻后转为轻笑,“宗室女子也来凑这等热闹?”
侍从垂首道:“是齐王之妹,封地琅琊那位。”
“我知道她。”田仲随手将竹简丢在一旁,竹片撞上案面,发出一声脆响,“先王在时,她便不出挑,如今先王去了,她倒急着出来了。”
田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边那抹笑始终未散。那笑意里并无恶意,倒更像一个成人在看孩童玩过家家的游戏。
“明日殿上,怕是热闹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侍从没有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田仲立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袍袖上,将那上头暗绣的云纹照出一层淡银的光泽。他想起几年前在琅琊见过那位公主,远远的,隔着一道回廊……那时她还小,先王尚在。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在花丛间扑蝶,笑声脆生生的。
清晨,公主府。
婵君的寝殿里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香。侍女们捧来三套礼服。一套朱红织金,一套墨绿缠枝,一套藕荷色暗纹云锦,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婵君立在铜镜前,指尖依次抚过那些衣料,每触一件便轻轻摇头。
殿外,传来赵九的脚步声。这人自赵国一路跟来,总在廊下守着,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公主今日登殿,不穿锦缎,穿素帛。”赵九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不高不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色尚好。
婵君微微一怔,对殿外候着的赵九问道:“何故?”
赵九垂着眼,声音依然平直:“公主今日去,是失地求还之人。穿素帛是示弱,示弱才能博取同情。”他顿了顿,“一旦赢了策论,再换华服不迟。”
婵君沉默了片刻,声音从殿内透出来,带着一丝试问:“你怎知我一定能赢?”
赵九没答,他交待完默默地走了。今日的策论,是由他亲自推荐的淳于越陪同公主前往。
廊下安静得只剩风穿竹叶的簌簌声。
殿内,婵君回过身来,对着满架衣帛轻轻吐出一口气。
“换那件素色的来。”她对侍女说。
侍女面露迟疑:“那件……是孝服改的。”
“正是。”婵君转过身,背对着铜镜。
“越素越好。”
齐王宫
临淄王宫的宣政大殿已燃起百余盏铜灯。
殿宇极高极阔,十二根朱漆大柱撑起穹顶。原本安排在稷下学宫的策论,还是安排到了王宫大殿。
齐王健高坐主位,一顶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宽阔的下颌。
宗室列于左,重臣列于右,各国游士散坐在更靠外的席位上。殿中暗流涌动,人人皆知这场策论大比名为“求贤”,实则新君要借机剪除先王旧党。
第一个登殿的是楚国来的游士申胥,四十来岁,方脸阔额,一开口便声如洪钟。他力主齐国连横楚国、共抗强秦,话说得慷慨激昂,末了还引了两句楚辞,文采斐然,满殿为之侧目。
齐王健听完,连坐姿都未换,只在冕旒后淡淡飘出一句:“楚人狡诈。”
申胥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还待再辩,已有两名内侍上前,客客气气地“请”他下殿。
第二个献策的是先王旧臣韩暨,须发皆白,颤巍巍跪在殿中,劝齐王割地赂秦以求一时安宁。他话音未落,殿上便响起一声冷笑。齐王健终于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玉珠后射出来,又冷又利:“齐国何时轮到割地了?”
之后又接连上来几人,有说重农抑商的,有说整顿吏治的,有说兴办稷下学宫的。齐王健一概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却再不多言半句。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紧绷,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
田仲坐在席位上,玄端礼服穿得一丝不苟,交领处的白缘衬得他面色如玉。他从头到尾几乎不曾抬眼,只在自己那方小案上摊着一卷书,看似在翻,实则一个字也未读进去。他听见身边几个年轻宗室在低声议论那位公主何时登场,有人嗤笑,有人摇头。
此刻,田仲听着议论之声,心里竟也浮起一丝淡淡的好奇。
宣政大殿的侧门开了。
公主婵君走进来时,殿角的烛火仿佛齐齐晃了一下。她穿一身素白礼服,质地粗朴,毫无纹饰,腰间只系一根细麻绳。
满殿的目光压过来,宗室们交头接耳,有人以袖掩口。
田仲听见右边一个老臣压低声音嘀咕:“这是孝服吧?她穿这个来做什么?”
婵君走到殿中央站定,背脊挺得笔直。殿顶洒下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耳畔空空荡荡,只有鬓边一缕碎发被穿堂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齐王健倚着凭几,冕旒后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盯着这位王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玉珠后面,晦暗不明。
“今日大殿,比的是策论。”齐王健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王妹为何而来?”
满殿寂静,连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婵君抬起头。她的脸在素帛映衬下显出几分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被人猛然擦亮的琉璃盏,清冽而灼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如玉磬,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封地琅琊而来。”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像冷水滴进了滚油,四下里炸开一片嗡鸣。宗室席上有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游士们互相交换眼色,几个老臣的面色登时变了。他们都知琅琊此地,是先王亲封给这位公主母妃的封地,先王驾崩一年,新君尚未正式下诏收回,可谁都知道那封地迟早要归入国库,她竟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堂而皇之地提出来?
淳于越立在公主侧旁,深衣广袖,手拢在袖中,脊背笔直。他目光垂着,看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耳朵却张着,把殿上每一道呼吸都数进心里去。
此时的田仲,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他抬头望向殿中那个素白的身影,那女子立在满殿锦衣华服之间,像一截烧白的炭,不夺目,却烫人,容不得人忽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扑蝶的黄衫少女。原来隔着回廊看见的东西,从来就不曾真正看清过。
齐王健的指尖停在凭几上,冕旒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穿过玉珠落在婵君脸上,像一把钝刀在暗处慢慢磨着刃口。
“王妹的封地,”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拖得又长又缓,仿佛在享受这场对话,“先王在时给了你母妃,你母妃也早早去了。如今你一个未嫁的女子……”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未等他把话说完,贵宾席上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公主若只为争一城一地而来,与市井贩妇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