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仲拂袖而去,步履极快,面上满是失望与嫌恶。
嬴政站在廊下,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面上那点笑意缓缓收尽了。
院内,石桌上摆了满满一盘金饼,每一枚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边缘刻着齐国的字体,整齐地码了三层。婵君站在石桌旁,她今日心情显然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舒展的弧度,见赵九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她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盘子东西。
“策论大比,拿了头筹,齐王给的赏赐。”她将手里那枚金饼放回盘中。“若不是你那篇策论,琅琊这块地,我怕是再等十年也拿不回来。你倒好,一篇策论帮我把琅琊夺了回来,殿上那些大夫想驳,都找不到话头。”她指了指那盘金饼,“这些,是你应得的。”
嬴政走近石桌,垂眸看着满盘的金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晰的轮廓。他伸手拿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金饼沉甸甸的,刻文清晰。他看了看,没有露出半分欣喜的颜色,只是眼底带了一点笑,抬起头来看向婵君。
“公主赏我的?”
婵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主展颜,便胜万金。”
赵九将金饼放回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人拿到这许多金饼,早就激动的磕头谢恩了。赵九却神色如常,只当收了件寻常物件那般平常。
婵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大殿策论那日,你为何自己不去?偏要让淳于越替你上台。”
“志不在此。”
婵君疑惑地拧了拧眉,打量着他的神色。“赵九,那你倒是说说,你志在何处?”他整日在府里晃来晃去,总不至于真就为了那点月俸吧?
嬴政垂眸,唇边那点笑意变得很淡。“在下别无大志,惟愿伴着公主,学些墨家的本事。”他抬眸,目光澄澈而恳切,“公主若肯收我为徒,便是在下此生之幸。”
婵君怔了怔,她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助她夺回封地,功不可没,却不求爵禄,不慕富贵,偏偏只提了这么一个请求。
她心里掂了几个来回,越发觉得此人深浅难测。学机关城防做什么?一个游士,难不成心里还装着什么攻城略地的盘算?可那双眼偏偏生得那样澄澈,坦坦荡荡地望着她,竟让人连疑心都生不出几分。
“我收徒弟,”她慢悠悠地说:“挑人。”
她话音落下,嬴政就瞧见了折返回来的田仲。
田仲站在园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胸脯微微起伏,显然走得急。他的视线先落在石桌那盘金饼上,又移到嬴政身上,最后停在婵君脸上。他的脸色比方才在走廊时更难看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怒气。
嬴政此刻,反而放松了身体。他故意摊开手臂,像展示一件货物那样,对婵君言道:“既然挑人,那公主好好打量打量,在下这副皮囊,可是公主喜欢的样子?”
婵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一愣,旋即笑出声来。她笑着摇头,目光认认真真地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嗯,确实生得好。放眼这齐国的年轻郎君,能胜过你的,怕也没几个。眉眼、骨相、身量,俱是无可挑剔。”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纵容的戏谑,像在夸一件称心的玩意儿。
田仲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着嬴政。“你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里带着颤。
“公主……竟也养此等之人?”
婵君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她侧首,见田仲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三步开外,目光又冷又亮,眼底那层失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解释,反倒涌上一股恼意。
她的府邸,她的人,何时轮到一个大夫来摆这副面孔?她堂堂齐国公主,养谁用谁,难道还要向谁交代不成?她甚至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觉多说一个字都是抬举了他。
嬴政笑而不答。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婵君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唯独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等一场戏的收场。
婵君只看着赵九,连一个眼角都没分给田仲。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安静的庭院里。
“他本就是我的人,田大夫有何异议?”
一句话,断了田仲所有的念想。
田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热切的光熄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羞辱后的醒悟。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去。这一回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再回头。
园门阖上了。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微风穿堂而过,石桌上的金饼边缘折射着碎光,晃在两个人之间。
婵君收回目光,看向赵九,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君子倾慕,本也无过。”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忍。
“我不喜此人。”嬴政的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歉疚。
“雇来的风雅,骨子里却端着齐国贵胄的派头。既要攀公主的门第,又要学君子的体面。这样的人,并非良配。”
婵君低下头,轻轻叹道:“田仲这一走,怕是从此以后,整个齐国的贵族,都没人敢来公主府提亲了。”她抬起头看着赵九,目光里竟生出几分无奈的幽怨来。
赵九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侧头望向别处,掩饰了唇角的笑意。